那一群吓得脸色惨白的大臣马上就从那个要求王位的肮脏孩子身边连忙散开,即便是躲开了个害瘟疫的病人,也不能比这更快了。片刻之间,他就独自站着,谁也不跟他接近,谁也不支持他了,于是他就成了大家的轻视和愤怒的眼光集中火力射击的目标。摄政王凶恶地喊道:“把这个叫化子撵到街上去,拿鞭子打着他游街吧——这个小流氓不值得我们再理会了!”
卫队的军官急忙往前去执行命令,但是托蒙·卡迪挥手把他们挡开,一面说:“回去!谁敢动他,就要犯死刑!”
摄正王狼狈到了极点。他对圣约翰勋爵说:“你仔细找过了吗?——不过问这个毫无好处。这似乎是太奇怪了。无关重要的小东西是可能失踪的,谁也不会因此吃惊。但是像英国的国玺这么个大东西怎么会不见了,还没有谁能找得出一点线索呢?——那么大个金子的圆饼子……”
托蒙·卡迪眼睛里闪出光来,他连忙走上前去,大声嚷道;
“行了,这就够了!是圆的吗?——很厚吗?——是不是上面刻着字和花纹?——对吗?啊,现在我才知道,你们那么急得要命、大惊小怪地要找的这个国玺,原来是这么个东西呀!要是你们早给我说明了是个什么样子,那你们在三个礼拜以前就找到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不过并不是我把它放在那里——起先不是我放的。”
“那么是谁放的,皇上?”摄政王问道。
“就是那边站着的人——英国的合法国王。让他自己告诉你们放在什么地方吧——那么你们就会相信他是本来就知道的。您想一想吧,皇上——动动脑筋吧——那天您穿着我那身破衣服,从皇宫里冲出去,要处罚那个侮辱我的卫兵,临走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收起国玺,那是您最后干的事情呀。”
随后是一阵沉寂,没有任何动作或是声音来打搅,所有的人都把眼睛注视着那个新来的孩子;他垂着头、皱着眉头站着,从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毫无价值的回忆中追寻一件小小的、不可捉摸的事情,这件事要是记清楚了,就可以使他登王位——如果想不起来,他就只好永远是现在这样——当个叫化子和流浪儿。时间一会又一会地过去了——慢慢熬过了好几分钟——但是这孩子始终不声不响地拼命在想,毫无表示。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摇摇头,用颤抖的嘴唇和沮丧的声音说:“我回想当初的情形——通通想过了——可是始终想不出国玺的事。”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望着,用温和而尊严的态度说;“各位大臣和侍从,你们如果为了你们的合法的国王提不出这个证据来,就剥夺他的继承权,我也许不能阻挡你们,因为我毫无权力。但是……”
“啊,皇上,这太傻了,简直是发疯!”托蒙·卡迪惊慌地说,“等一等!——再想想!不要放弃!——这事情还没有失败!并且也决不许让它失败呀!您听我说吧——每个字都听清楚——我要把那天早晨的事情说一遍,每样事情都照当初的经过说。我们谈了一阵话——我给您谈到我的姐姐娜埃和波塔——啊,对了,您还记得;我又谈到我那老奶奶——还谈到垃圾大院的孩子们玩的那些粗野的游戏——对了,这些事情您也都记得。好极了,再听我说下吧,您什么都会想得起来的。您给了我吃的和喝的,还大开王子的恩典,把仆人打发出来,免得我那低微的出身在他们面前出丑——啊,对了,这个您也记得。”
托蒙把当初的详细情形一样样说出来对证。另外那个孩子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在场的广大听众和那些大官都莫名其妙地瞪着眼睛望着他们。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是真有其事,可是一个王子和一个乞丐居然会凑到一起,这种不可能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现在这么些人在一处,弄得这样莫名其妙,这样感到兴趣,这样目瞪口呆,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
“王子,我们为了好玩,彼此换了衣服。然后我们在一面大镜子前面站着: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都说好像是没有换过衣服似的——对,您还记得这个。后来您发现那个卫兵扭伤了我的手——瞧!就在这儿,我现在还不能写字呐,手指头老弯不过来。殿下一看见这个,马上就跳起来,发誓要向那个卫兵报仇,于是就往门口跑——您走过一张桌子——您叫做国玺的那个东西就放在那张桌子上——您把它一下子拿起来,很着急地东张西望,好像是要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您一眼看见了……”
“得了,这就够了!——多谢上帝!”那要求王位的破烂孩子万分兴奋地喊道。“快去吧,我的圣约翰勋爵——你到墙上挂着的一副米兰盔甲的护臂里就可以找到国玺了!”
“对了,皇上!对了!”托蒙·卡迪喊道;“现在英国的权标归您了;如果再有谁否认,那就不如叫他生来就是个哑巴!快去吧,圣约翰爵士,让你的腿长上翅膀吧!”
现在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大家都深感不安,非常着急,兴奋得要命,几乎因此神经错乱了。台下和台上都爆发了一阵震耳的、疯狂似的谈话声,一时大家都只听见身边的人向他耳朵里嚷出来的话,或是自己向别人耳朵里嚷出去的话,此外谁也不知道别的什么事情,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在意。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飞快地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后来终于全场鸦雀无声,同时圣约翰走上教坛,手里拿着国玺,高高举起。于是全场就欢呼起来了。
“真正的国王万岁!”
欢呼声和乐器的嘈杂声在空中震动了五分钟,同时一片飞舞的手巾弄得满场像下雪一般。在这阵狂欢中,一个满身破烂的孩子站在那宽大的教坛的中心,他是全英国最引人注目的人物:满脸绯红,喜气洋洋,非常得意;全国的大臣跑在他周围。
然后全体起立,托蒙·卡迪大声喊道:
“啊,皇上,现在请您收回这身国王的礼袍,把那些破烂衣服还给您的可怜的奴才托蒙吧。”
摄政王高声地说:
“把这个小流氓的衣服剥掉,给他关到堡里去吧。”
但真正的新王说:
“我不赞成这么办。如果不是他帮忙,我就不能恢复王位哩——谁也不许动手,不许伤害他。至于您呢,我的好舅舅,我的摄政王,您这种行为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未免太忘恩负义,因为我听说他已经把您封为公爵了。”——摄政王涨红了脸——“但是他并不是国王,所以那个漂亮头衔现在有什么价值呢?明天您再请求批准这个爵位吧——要托他替您申请才行——否则您就不算什么公爵,仍旧只是一个伯爵。”
萨蒙塞公爵挨了这顿骂,连忙从国王面前退后了一点。国王转过身来向着托蒙,很和蔼地对他说:“可怜的孩子,国玺藏在什么地方,连我自己也都想不起来了,您怎么反而记得呢?”
“啊,皇上,那很容易,因为我把它使了好几天。”
“你使了几天,还说不出它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他们要的是这个东西呀。他们并没有说明它是个什么样子哩,陛下。”
“那么你使它做什么呢?”
托蒙脸上的血液悄悄地升上来了,他把眼睛朝下看,一声不响。“大胆说吧,小伙子,不用害怕,”国王说。“你使英国的国玺干什么来着?”
托蒙慌张得可怜,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会,才说出口来:
“使它砸栗子!”
可怜的孩子啊,他这句话引起的一阵山崩似的狂笑几乎把他冲倒在地下了。但是如果还有谁心里有点怀疑,不相信托蒙·卡迪不是英国国王,认为他熟悉皇家的那些尊严的东西,现在一听他这句回答,就完全把他的怀疑扫清了。
同时那件华丽的礼袍已经从托蒙身上换到国王身上,把他的破衣服完全遮盖住了。然后加冕礼又继续举行。真正的国王接受了涂油的仪式,王冠也戴在他头上了,同时礼炮的轰隆声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全城,于是整个伦敦城似乎是被欢呼喝彩的声音所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