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公主,你真是性情温和、善于安慰人哩,”托蒙感激地说,“我心里很受感动,愿意向你道谢,希望你不嫌我冒昧。”
有一次那轻浮的洁恩小公主冲口而出地向托蒙说了一句简单的希腊话。伊丽莎白公主那双敏锐的眼睛马上就看出对方脸上那副茫然的神气,知道洁恩公主这一着做错了;于是她就帮托蒙的忙,从从容容地用响亮的希腊话叽哩咕噜地回答了他,然后马上又把谈话转到别的问题上去了。
时光愉快地度过,而且大体上过得相当顺利。暗礁和沙洲越来越少见了,托蒙感到越来越自然,因为他看到大家都对他很亲切,一心一意来帮助他,并不理会他的错误。后来他听说那两位小公主将要在那天晚上陪他去赴市长的宴会,他心里马上感到轻松愉快,欢喜得跳起来,因为他觉得现在不怕在那无数的陌生人当中没有朋友了。要是在一小时以前,一听到她们要陪他一同去,那就一定会使他感到无法忍受的恐怖了。
在这次谈话中,给托蒙担任守护神的两位勋爵不像另外那两位在场的角色那么安心。他们觉得那简直就像是在一条危险的河流里驾驶一只大船一般。他们老是提心吊胆,谨防意外,感觉到他们的任务实在不是儿戏。因此后来当那两位公主的拜见将告结束的时候,有人通报捷昂福·杜德来勋爵求见,这两位大臣不但觉得他们所照料的这个活宝贝已经受够了罪,而且他们自己也不大有精神来把他们那只船驾回原处,再来提心吊胆地航行一次。所以他们就很恭敬地劝托蒙借故不接见杜德来勋爵,托蒙也正乐于这么办;不过洁恩公主听说那个华贵的年轻小公子被挡驾,她脸上也许是稍微露出了一点失望的神色。
这时候大家沉默了一阵,这是一种有所期待的静默,托蒙却不了解它的意义。他向哈坦弗勋爵瞟了一眼,勋爵就给他作了一个手势——可是他连这个也还是不懂。脑筋灵活的伊丽莎白又以她那惯有的潇洒态度给他解了围。她行了个鞠躬,说道:
“皇弟可否能让我等告辞?”
托蒙说:
“当然,两位公主凡有所求,我无不乐于同意;但眼看两位离去,不免顿失光彩,只可惜我别无上策,不能继续挽留你们。祝你们两位晚安,愿上帝保佑你们!”随后他暗自在心中笑道,“幸亏我在书本里和王子们相处过,还学会了他们那种文雅和优美的言谈,懂得了一点他们说话的习惯!”
那两位光彩非凡的少女走了之后,托蒙疲倦地转过脸去向着他那两个监护人说:
“请问两位大臣,可否容许我去找个安静地方休息休息?”
哈坦弗勋爵说:
“禀告殿下,您凡事尽管随意吩咐,臣等无不遵命。殿下应当休息,实属急需之事,因为您稍待即须发驾进城。”
他按了一下铃,马上就有一个小侍进来了,他就吩咐他去把维利赫伯特爵士请来。爵士立刻就来到了,他把托蒙引进一个里面的房间。托蒙到了那里面,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取一杯水;可是有一个穿着绸子和天鹅绒衣服的仆役却接过杯子来,跪下一膝,把它用金托盘端着奉献给他。
随后这个疲倦的俘虏坐下来,正想脱下他的短统靴,一面怪害臊地瞟过眼睛去征求同意,可是另外一个穿绸子和天鹅绒衣服的讨厌鬼又跪下来替他做了这种事情。他再试了两三次要想自己随便动手,可是每次都让别人抢先干了。所以他终于放弃了他的企图,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嘟哝着说,“该死!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连呼吸也给我代办了呀!”他被人穿好了睡鞋,披上了一件华丽的长袍,终于躺下来休息,可是不能睡着,因为他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念头,屋子里的人也太多了。他无法排遣他的心事,所以那些念头就在他脑子里停留着。同时他又不知道怎样打发那些人,所以他们也就在屋子里站着不走,这使他很懊恼——他们也很晦气。
托蒙走了之后,就剩下了他那两位高贵的监护人在一起了。他们沉思了一会,一面不住地摇头,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然后圣约翰勋爵说道;
“老实说,您觉得怎样?”
“老实说,是这样:国王眼看就快去世了,我的外甥又发了疯。疯子要登王位,疯子要留在王位上,既然英国需要这样,那就但愿上帝保佑我们这个国家吧。”
“的确会是这样。可是……难道您不觉得怀疑吗,关于……关于……”
圣约翰勋爵迟疑了,他终于住了口,不说下去。他显然是觉得有些为难。哈坦弗勋爵在他面前站住,用明朗和坦率的眼光望着他脸上,然后说道:
“往下说吧——除了我就没有别人听见。什么事情要怀疑?”
“我很不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勋爵,您和他血统这么亲,我不便说。可是我要是有所冒犯,只请您原谅。您说是否有点奇怪,疯癫居然使他的举动和态度改变得这么厉害!——他的举动和谈吐固然还是有王子的风度,可是有些无关重要的小事,他的表示又和他从前的习惯确实有些不同。疯癫竟至使他连他父亲的相貌都记不起来。他身边的人对他照例要遵行的仪式和礼节,他也忘记得干干净净。还有拉丁文他还记得,希腊文和法文他却都忘了,您说这岂不奇怪?勋爵,您不要生气,还是请您给我说明白一下,让我好放心吧,那我就很感激您了。他说他不是王子,这事情老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所以……”
“住口吧,阁下,您说的话是犯叛国罪的!忘了皇上的圣谕吗?我要是听您说这些话,您犯的罪也就有我的份了。”圣约翰脸色发白了,连忙说道:
“我老实承认我犯了错误。请您不要告发我,请您帮帮忙,给我这个恩惠吧。以后我再也不想到这种事情,再也不谈它了。您千万别给我过不去,否则我就完蛋了。”
“我同意,阁下。只要您承认不再犯,无论是在这里,或是跟别人谈话的时候,您都当作根本没有说过这些话吧。不过您不用担心。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他的声音、他的面貌、他的身材,难道不是我从他睡在摇篮里的时候就熟悉的吗?您看见他表现的那些古怪的矛盾事情,都是可以由疯癫产生的,有时候还更厉害。您不记得吗,马雷老男爵发疯的时候,他连自己那熟识了六十年的面貌都忘记了,硬说是别人的;还有,他甚至说他是马利亚·抹大拉儿子,还说他的头是西班牙的玻璃做成的;真是,他还不许任何人接触它,惟恐不凑巧,会有粗心的人把它打碎。好心的勋爵,您不必怀疑吧。这正是王子,我认得很清楚——不久他就会当您的皇上了;您把这个记在心里比较有好处,多想想这个,比您刚才那些念头强些。”
他们又谈了一会,对约翰勋爵再三声明,他现在的信心是有充分根据的,决不会再被任何怀疑干扰了,借此掩饰他刚才所犯的错误。随后哈坦弗勋爵就叫他这位同来侍奉王子的大臣先去休息,他自己就担任看守之责。不久他也就转入深思了。显然是他想得越久,心里就越加烦躁。后来他就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得了吧,他非是王子不可!难道还会有人说,英国竟有两个血统不同、出身不同的角色这样像孪生子似的相像得这么出奇吗?而且即便有这种事,居然会有意外的机缘让其中的一个来代替了另外那一个,那就更加是不可解的奇迹了。不会的,那简直是荒唐的想法,太荒唐、太荒唐了!”
随后他又说:
“假设他是个骗子,自称为王子,那么也还自然,也还近情近理。可是世界上何曾有过这样的骗子,皇上把他叫做王子,朝廷上也把他叫做王子,人人都把他叫做王子,他本人却偏要否认这个尊贵的身份,极力恳求不要把他升为王子?不对!无论如何,绝不会有这种事!这的确是真正的王子发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