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啊,您这样慈悲,上帝会给您好报应,祝您万寿无疆,恩波四方!”然后他一下跳起来,满脸喜色地转向那两个侍从喊道:“你们听见了吧!不叫我死:这是皇上的御旨!”除了大家都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以外,没有人动弹;可是谁也没有说话。他有点心慌,迟疑了一会之后,胆怯地转向国王说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走?要是你想走,当然可以。可是你为什么不再呆一会呢?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托蒙把眼睛往下看,谦恭地回答说:
“恐怕是我弄错了,可是我的确以为我恢复自由了,所以我就想回到我那狗窝似的家里去,我是在那儿生来就受罪的,不过毕竟有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姐住在那儿,所以那总算是我的家。这里的豪华富贵我可是不大习惯——啊,陛下,我求您让我走吧!”
国王沉思了一会,没有作声,他脸上露出越来越严重的愁容和不安。随即他又说:
“或许他只在这一方面神经错乱;谈到别的问题,他的理智大概就没有什么毛病吧。但愿上帝保佑,是这样才好!我们来试一试吧。”国王的声调里含着几分希望。
然后他用拉丁文问了托蒙一个问题,托蒙也说着蹩脚的拉丁文回答了他。国王很高兴,而且露出了这种神色。大臣和御医们也表示了满意。国王说:
“这与他所受的教育和才能还是配得上,可是足见他的心不过是有点病态,并不是受了什么致命伤。你觉得怎样,大夫?”
国王所问的御医深深地鞠了一躬,回答道:
“皇上圣明,您的看法与小臣的愚见不谋而合。”
国王得到这番鼓励,显得很欢喜,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个了不起的名医,于是他又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
“大家注意:我们再来试他一下。”
他又用法文问了托蒙一个问题。托蒙因为有那么多眼睛盯着他,觉得很窘,所以他站在那儿停了一会没有作声,然后才胆怯地说道:
“禀告陛下,我没有学过这种文字。”
国王在**往后一倒。仆役们连忙去扶他,可是他挥手叫他们走开,说道:
“不用麻烦——我这不过是一阵败血症的发晕。把我撑起来!对,这就行了。过来吧,孩子;好,把你那烦乱的头靠在你父亲的胸前,安下心去吧。你不久就会好的;这不过是一阵暂时的神经错乱罢了。你不要害怕;你不久就会好的。”然后他转过脸去向着在场的人;他那温和态度改变了,眼睛里射出很凶的闪电似的光来。他说:
“你们都听着!我这儿子是疯子;可是并不是永久的发疯。这是由于念书太用功,还有点管制得太严的缘故。丢开他的书,不要他的老师!你们赶快遵办。让他痛痛快快地玩,想些好办法给他解闷,好叫他恢复健康。”他再把身子支起了一些,精神抖擞地继续说道:“他疯了;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毕竟是英国的太子;无论疯与不疯,反正是要叫他登位!你们还要听清楚,并且要宣布:谁要是把他有毛病的消息说出来,那就是危害全国的治安和秩序,准叫他上绞架!……拿点水给我喝——我心里发烧:这桩伤心事使我心力交瘁……喂,把杯子拿走……扶着我吧。哈,就这样好了。他疯了,是不是?即使他再疯一千倍,他也还是皇太子,我当国王的一定承认他。就在明天,我要让他按正式的古礼就太子位。哈坦弗勋爵,立刻把谕旨传下去吧。”
贵族们当中有一位在御榻前面跪下来说:
“陛下知道英国世袭大典礼官现在已经被夺了公权,关在堡里。您似乎不应该叫一个被夺了公权的人……”
“住口!不许拿他那可恨的名字脏了我的耳朵。这个人难道能永远活下去吗?我的意旨难道要受到阻碍吗?难道太子还要因为英国缺少一个不犯叛国罪的典礼大臣给他上尊号,就耽误他就位的大事吗?不,这是万万不行的!通知我的国会,叫他们在明天日出之前把诺阜克处死,否则他们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哈坦弗勋爵说:
“皇上的圣旨就是法律。”他说罢就站起来,回到他的原位。
老国王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了;他说:
“跟我亲吻吧,我的王子。喂……你有什么可害怕的?难道我不是你的慈爱的父亲吗?”
“伟大仁慈的皇上啊,您对我太好了,我实在不配;这个我很懂得。可是——可是——我想起那将死的人就难受,我……”
“哈,你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我知道你的神经虽然受了刺激,你的心肠始终还是一样,因为你的天性向来是很宽厚的。可是这位公爵对你的荣誉是有妨碍的。我要另外找个不会玷污他的职务的人来代替他。你尽管安心吧,我的王子。你千万不要把这桩事情放在心上,使你的脑筋受到搅扰。”
“可是皇上陛下,这岂不是我催他快死?要不是为了我,他不是还可以活得很长久吗?”
“不要为他操心吧,我的王子。他是值不得你这么不开心的。再跟我亲吻一次,就去开玩笑、寻开心吧。我的病使我很痛苦哩。我疲倦了,需要休息休息。你跟哈坦弗舅舅和你的侍从们去吧,等我身体好一点,你再来吧。”
托蒙被人从国王面前引着走开了,他心里感到沉重,因为他本来存着恢复自由的希望,现在国王最后的圣旨结果对他这种希望却成了一个致命的打击。他又一次听见一阵阵低微的声音像苍蝇叫似的喊道:“王子,王子来了!”
他在两旁排列着的那些服饰耀眼的躬着腰的朝臣们当中走过的时候,心情越来越低沉了。因为他现在看出了自己的确成了一个俘虏,也许永远会要被囚禁在这个金漆的笼子里,老做一个孤零的、举目无亲的王子,除非上帝对他开恩,给他恢复自由。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他似乎老看见那诺阜克大公爵被砍掉的头和他那副难忘的面孔在空中飘动,他那双眼睛含着责难的神情盯着他。
从前他的梦想原是非常愉快的,而眼前的现实却是多么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