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磕下头去,把脸都碰到地下了,他热情地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末尾是这么一句:
“万一您将来遭到不幸——那当然是天不许的事情——但愿人家记得您今天对我的恩典,报答您的好心!”
托蒙转过脸过,向哈坦弗伯爵说:
“伯爵,给这人判这么惨酷的刑罚,难道能叫人相信那是有法律根据的吗?”
“陛下,照法律规定,治放毒犯是用这种刑罚。德国惩治造假钱的犯人,是把他们下油锅炸死——还不是一下就丢进去,而是把他们用绳子拴着,慢慢地往下放:先炸脚,再炸腿,再……”
“啊,伯爵,请你不要再说下去,我受不了!”托蒙喊道,他双手把眼睛蒙起来,遮住那幅惨象;“我请你赶快下个命令,修改这条法律——啊,千万不要让可怜的老百姓受这种活罪吧”
伯爵脸上显出极度的喜悦,因为他也是个心地慈悲和宽大的人——在那凶恶的时代,他那个阶级里的人有这种好心肠,真是少见。他说:
“陛下这句高贵的话从此把这种刑罚禁止了。这件事将要名垂青史,永远是您皇家的光荣。”
副执法官正想要把他的犯人带走;托蒙做了个手势,叫他等一等;然后他就说:
“我还要把这件事情问问清楚。这个人刚才说过他的罪行证据不足。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吧。”
“敬禀皇上,翻案的时候,问明了这个人走进了艾林顿小村里一个人家,那里躺着一个病人——有三个见证人说那是在上午正十点钟,有两个说还要迟几分钟——当时只有病人在家,并且还睡着——那个人刚进去又出来,跟着就走掉了。他走了之后,病人连抽筋带呕吐,简直痛得要命,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
“有谁看见他放毒吗?发现了毒药没有?”
“啊,没有,皇上。”
“那么,怎么会知道有人放了毒呢?”
“敬禀陛下,医生证明除非中了毒,病人临死的时候决不会有那种症候。”
这就是有力的证据——在那个脑筋简简单的时代。托蒙看出了这个证据的严重性,就说:
“医生是内行的——也许他们对了,这事情对这个可怜的人似乎是不利的。”
“但是还不单只这个,陛下;另外还有更厉害的证据哩。有许多人证明从前有个巫婆曾经预言过这个病人会要被人毒死,现在那巫婆早已离开那个村子,谁也不知道她上什么地方去了;她是私自对着他们的耳朵小声说的——她还说放毒的是个陌生人——一个棕色头发的、穿着一身破烂的普通衣服的陌生人;当然这个犯人和捉人的传单上说的是完全相符的。陛下,这个事实既然是有巫婆预言过的,当然就非常可靠,请您承认这是个有力的证据吧。”
在那迷信的时代,这是个非常有力的理由。托蒙觉得这桩事情是确定了。如果重视证据的话,这个可怜的人的罪状就算是证明了;但是他还是给了犯人一个机会,他说:
“如果你有什么有替自己辩护的话,你就快说吧。”
“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皇上。我是没有罪的,可是我无法证明。我没有朋友,否则我可证明那天我根本就不在艾林顿;并且我还可以证明他们所说的那个时候,我离那儿有三哩远,因为我在华宾老码头呐;哎,还有呢,皇上,我还可以证明,他们说我要人家的命的时候,我可正在给人救命呀。有一个孩子在河里快淹死了——”
“不要说了!执法官,你快说那是哪一天的事情?”
“圣明天子,那是新年第一天,上午十点钟,或是稍迟几分钟,那时候……”
“把犯人释放了吧——这是国王的意旨!”
他这句不合国王的身份的感情用事的话又使他脸红了;于是他极力掩饰他这个失当的命令,补充了一句:
“只凭这种靠不住的、粗枝大叶的证据,就把一个人处绞刑,真是使我生气!”
一阵表示敬佩的低沉的议论声在御前的人们当中迅速地传开了。那并不是敬佩托蒙所宣布的命令,因为他赦免了一个定了罪的放毒犯,在场的人没有几个会觉悟;得应该承认那是恰当的,也会有人敬佩他这种举动——不,大家所敬佩的是托蒙表现的智慧和精神。有些低声的议论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个疯子国王——他的脑筋是清醒的。”
“他那些问题问得多么聪明——他这样突然采取果然的手段处置了这件事情,跟他本来的天性多么像呀!”
“谢天谢地,他的神经病已经好了!这不是个小糊涂蛋,而是个真正的国王。他简直像他的父亲一样有气魄。”
空中充满了赞扬的声音,托蒙耳朵里当然就听到了一点。这对他所起的作用是使他大大地安心了,同时也使他周身充满了欢悦的感觉。
但是他那年轻的好奇心不久就脞过了这些愉快的念头和情绪;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那个妇人和那个姑娘究竟是遭了什么致命的大祸;于是就由他发出命令,把那两个吓得要命的、哭哭啼啼的可怜虫带到他面前来了。
“她们这两个犯了什么罪?”他问执法官。
“敬禀陛下,有人告发她们犯了邪恶的大罪,并且清清楚楚地证实了;因此法官就按照法律判她们的绞刑。她们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了——这就是她们的罪状。”
托蒙打了个冷战。人家曾经教过他,要憎恨犯这种罪的人。但是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偏要获得那满足好奇心的愉快;于是他就问道:
“她们是在什么地方干的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