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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

第十六章

第二天，琥珀改扮贵妃的角色，有四行短短的台词要念。此后不久她就扮演带演唱的角色了，又穿上紧裤白宽衫，最后结束于一场跳舞。她有一种特殊的技能，就是上至贵妇下至女佣，无论哪种女人她都能装得很像，只嫌学得稍过火了。不过听众见到这样的技能，已经满意了，因为他们对于人物描摹并不要求逼真的。他们的趣味很低级，无论对于女角，布景，还是表情，只求其有激动人心的效果就行了。

他们所喜爱的是流血的、喧闹的、恐怖的悲剧。他们要的是歌舞多，布景服装频繁换，有殴斗、死亡和鬼怪，有猥亵****的表演和半**的女角色，于是舞台上面也就照这些演给他们了。可是池子里那班花花公子，仍不停跟戏子们、婊子们和卖桔女们调笑；包厢里的那班贵族太太，也只管懒洋洋摇着扇子，跟底下那些风流子弟眉来眼去。

琥珀立刻大红特红起来了——那些同班女戏子总说是她新鲜的缘故——每天演完戏之后，总有许多风流朋友前来包围她，跟她亲嘴，替她结袜带，看她换衣服，请她吃晚饭。她只是听着笑着，对人人都敷衍一番，可是最后跟着梅戈回家去。

她怕惹起梅戈的妒忌，因为他知道她的秘密，存心要毁她时马上能毁掉的。但她就算摆脱梅戈的羁绊，也不曾遇到称心如意的机缘。她所期望的是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能够供给她随心所欲的生活——穿好衣裳，戴好珠宝，出门坐自备车，日常得有充足的花费，住着布置奢华的房子，家里得有侍女，出门得有跟班。像这样一个合适的男人，虽在化妆室里那些争来趋奉的风流朋友中，也不是天天能遇到的，就算遇到了，也不见得立刻会上她的钩。因此她不免有点着急，可是她仍十分审慎，决不愿为急求舒服以致堕落进了卖**的末路。现在她更加听从石媲妮给的忠告了——她于是一心谋取自己的利益而利用男人的弱点。

一个多月过去了，琥珀跟同班女戏子的关系还是始终如一。无论在前台或在后台，那些女戏子一有机会就要欺侮她，谣言说她有梅毒，又说她逆伦背理，跟自己的亲兄弟梅戈通奸，后来琥珀用一种冷傲的轻蔑态度对待她们，她们的进攻就愈加猛烈了。但是那班男人并不因这样的毁谤而扫兴，只当是女性间的相互嫉妒，都置之一笑而已。

“唔。”马菲克有一天对她说道，“他们都到化妆室里来这样奉承你，但是未见谁送过你半个克郎以上呢。”

那时琥珀坐在一张桌子旁，跷着腿，拿一面手镜照着，正在描眼圈。“那么你呢，夫人?你的恩客是谁呢?伊克谷吧，我想是真的?”

菲克平静地给她一个粲笑。“官爷或许不是的。不过莫上尉也总算有点身份了。”

“谁是见他鬼的莫上尉啊?”说着她站起来，转过身去，招手叫斯戈洛奶奶来帮她穿衫子。

“莫上尉是万岁爷骑兵卫队里的一个军官，外加是个非常俊美的男子。他爱我爱得发狂，正要给我找一个归宿，让我离开舞台生活。我深信，他很快就会跟我结婚，——只要我肯下决心忍耐结婚生活。”她一边观看手上的指甲一边补充说。

琥珀踩进了她的衫子，弯下身把它拉上来。“我劝你不如早些忍耐结婚生活吧。”她说，“否则你就快牵猢狲进地狱了。”牵猢狲进地狱就是做老处女的意思，琥珀因为菲克比自己大了两三岁，所以拿这话去讥讽她。“可是你这宝贝儿现在何处啊?锁在家里吗?”

“他离开伦敦两个月了——他家在威尔士有很大的财产，他的父亲刚去世。可是他写信给我，说他盼望一个星期以内回来，那么——”

这时，一个童仆探头到门里来叫道：“第三次音乐了，女士们!第三次音乐了!”于是大家都前去登场，因为第三次音乐就是要拉幕的时候了。琥珀就不再想菲克的莫上尉。匆匆过去了几天。可是有一天傍晚，她正被一群厚脸的花花公子围着在那里卸妆，门口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身高足有六英尺多，宽阔的肩膀，瘦削的臀部，雄健的腿，身上穿着一套红蓝两色的军服，显得非常威武，跟那一班身边总带着一盒松节油丸的苍白女态的花花公子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的脸具有一种粗野的美，眉目清秀，一头波浪纹的褐发，皮肤是谷皮一般金黄色的。琥珀不觉把眼睛瞠视着他，心里不胜惊愕而叹赏，猜想他是谁，当那人慢慢绽放笑脸来，她就送给了一个秋波，报以一个隐约的微笑。

正在这时，菲克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来。

“伦什!”

接着她跑去投入他怀中，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引进屋子里。然后她匆匆忙忙穿起衣服来，带着他一起出去了，可是他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向琥珀瞥了一眼。

“唔！”第二天早晨她们坐在池子里看台上演习的时候，菲克对琥珀说道，“你觉得他怎么样啊?”说时她把眼睛微微眯起来，得意之中颇带着猜忌之意。

琥珀天真地笑了笑，稍稍耸了耸肩。“哦，他的确很漂亮，难怪你昨天那么急着把他带走，仿佛肚子痛了赶去找产婆一般。”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闪出一种阴险的光芒来，“像他那样一个人，不管怎样是不能让他跟别的女人认识的，对吗?”

菲克马上发作起来。“夫人!可是我警告你——我若察觉你在那里向他撒网，那我要使你懊悔的!我一定要剥你的皮，我发誓给你听!”

“呸!”琥珀说着，就站起来走开了，“你这样威吓，我才不怕呢!”

可是莫上尉仍好几天没有去后台，琥珀就不停向菲克挑战，说她把一件宝贝藏匿起不敢拿出见人了。这么一来，她不但惹恼了菲克，而且使得她的老姊妹艾尼的打抱不平。“你敢去撩撩莫上尉看吧，”艾尼像演戏似的警告琥珀，因为她是那个班子里演悲剧的，“那你将来就要后悔莫及了!”

可是琥珀对于她们的威胁一点儿不放在心上，每当莫上尉出现在池子里的时候，仍要公然对他眉目传情。她不过想要把马菲克的情人抢过去，即使他是还不如莫上尉的一个人物也不在乎的。

有一天下午，她早早就到戏院去，路上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蹒跚地走过来，谨慎地四下里一看，急忙把一张封蜡封好的纸塞进她手里。琥珀奇怪，立即把它扯开来看，只见那纸上写道：“书致孙夫人”。（因为“夫人”的称呼对于所有女戏子都适用）“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为你痴迷了；虽然你我都认识的一个女人常常警告我，说你水性杨花，且早已名花有主，我却仍是情不自禁。所以我胆大妄为，已在藤萝桥的山下狐饭店里替我们订下了一席。我期待明晚七点钟能够在那里见你，你的五体投地的贱仆冒伦什上尉上。”后面还写着一行附言：“可否请你，夫人，赐予特别恩宠，对此事保密?”

琥珀在心里窃笑，随即把那条子撕得粉碎向头顶一把撒开了，继续前往戏院。她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菲克，至少在她把男人确实擒到手之前；可是她忍不住要给菲克一个挖苦的微笑，使得她莫名其妙，心里非常难受。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戏，虽然翻翻日历说那天诸事不宜，她却一早起来就做着出门的准备，把头发洗了一次，衣服拣了又拣，又要想法来骗过梅戈!但是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后来她雇了一辆马车，到皇家交易所里去买了一些带子、一双手套和一瓶香水。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许多包裹，大衣上和风兜上都淋了些雨点，一推开门，就见梅戈站在那里跟另外一个男人说话。

那人比梅戈的年纪大得多，一见琥珀进去就呈现满脸的怒容来。她也马上猜到他是谁——一定是梅戈的父亲，因为过去一段时间里，梅戈常收到他父亲的信，问他为什么被中道院开除了，并且催他马上回家。梅戈把这些信一封封读给她听，读完总是一笑了之，说他父亲是个老顽固，就把信扔进火里烧掉了，一封信都不回。现在呢，他却带着满脸的尴尬，十分懊丧。

“琥珀，”他终于说道，“这是我父亲。父亲，我能把孙太太介绍给你吗?”

那高老先生只是瞪着她，一句话都不说。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房间里去，放下那些包裹，又把她的大衣搭在火炉前面的一张椅子上烘着。回转头她看见他们仍在那里看她，高老先生那双敌意的眼睛使她意识到自己的领口开得太低，脸也未免抹得太浓些。她就把脸扭了开去。

“你带回寄宿舍的就是这个女人吗?”琥珀听见这话非常不舒服，仿佛自己竟是一个最平常的妓女一般。

“是的，父亲。”

这时梅戈的态度跟上次会见喀先生的时候迥然不同，丝毫没有那种轻浮的样子了。平时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得醉醺醺的，同一班游手好闲的朋友去打碎那些睡熟的市民的玻璃窗，现在他站在父亲面前，变成一个羞愧的孝子，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气也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