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开门里的酒间比女债务人的监房矮一层半,琥珀要到那里去,得跟那个照火把的人走下一条漆黑狭窄的台阶。不料他们在台阶上刚刚走了几步,那人就突然旋转身来,挡住了去路。那时琥珀在他上面三级,看见他脸上那副神情,心里又气又怕,只得也站住了,因为她有身孕,手脚不灵便,是奈何不了他的。
“走啊!”她吆喝道,“你在做什么?”
那人不作声,却匆匆地冲上前,一手抓住了琥珀的裙子,把她拖到身边去。琥珀发了一声尖叫,把他手里的火把打落地下,可是忽然,她觉得那人闪开了,她就不由自主地迅速冲下台阶,一边拼命摸索着旁边的墙壁以便支持,但她的手脚都是上镣铐的,中间的铁链很短,一下就被轧住了。她立脚不稳,立即吃了一个倒栽葱,只得将身子竭力蜷缩,借以保护自己的肚皮,一边大喊救命。
这时,那毛亨坦特已经赶过来,立马一把抱住她,才使她不至于受伤。她在那黑暗的台阶上是看不见他的,可是她感到一个男人强壮的手臂和肩膀,以及一个魁梧的身材在那里保护她,心里马上觉得舒松了。同时她又听见一个雷鸣般的吼声,在那里咒骂那个拿火把的人,那人的脚步却向上层楼渐渐远去了。
“他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这时琥珀已经吓晕了,不觉瘫在他身上。“没有——”她喘着气道,“我想我是——”
那拿火把的又从台阶顶头向底下嚷着一些不懂的话,亨坦特不由大怒,把琥珀放开了手,直奔那人而去。“你这婊子养的臭小子,我要——”
忽然,琥珀觉得温暖和保护都消失了。她睁开眼睛,疯狂地四下搜索着。“别丢开我呀!请你——别丢开我啊!”她恐惧黑暗里面潜伏着其他的危险。
他马上就回来了。“我在这里呢,亲爱的。你不要吓我。我发誓,我再碰到那只麻风狗一定要扒他的皮!”
“就该这样对付他。”她双手捧住肚皮喃喃地说道。
她经过了刚才一番惊吓,已是浑身瘫软而虚脱,只得由他抱到台阶的尽头,然后他放她在地上自己站稳。那里已经靠近酒间,他们站在一种烟雾朦胧的微光里,她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看她。突然,她又觉得自己很美了;她几乎忘记了头上蓬乱的头发、身上爬行的虱子和指甲里嵌着的污垢了,她的口角浮现隐约的微笑,送去一个妖媚的秋波。
亨坦特是她生平见过的第一个巨人。他的身材起码也有六英尺五,他的肩膀非常宽阔,他腿肚上的肌肉粗厚而强壮。他粗黑的头发泛着油光,披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有点儿浪纹。当那昏暗的光触着他耳朵上戴的耳环时,她能看出一点金光的闪烁。他的额头低而阔,他的鼻子掀着两个阔大的鼻孔,他的上唇狭窄而绷紧,下唇却朝下翻卷。
现在他向她咧开嘴了,露出一口整齐匀净的牙齿,白得闪闪发光,接着向她鞠了一躬。他的块头虽然大,举止却很文雅,同猫一般。“我是毛亨坦特,夫人,住在小监里的。”小监是监狱里的特别室,专为富人而设的。
她对他行了个礼,高兴自己又跟男人谈话了,这个男人不但能感受她的魅力,并且也值得她施展魅力。“我嘛,先生,是戈太太,住在女债务人监的主人部分里。”
两个人都笑起来了,然后他弯下身子跟她匆匆亲了一个吻,这是通常的一种见面礼。“进这儿来吧。”他说,“咱们来润一润嘴。”
“来什么?”
“来润一润嘴,亲爱的——就是喝一口,我想你不懂我们亚尔萨希的暗语吧。”说着他挽了她的胳膊,她这才发现到他并没有戴镣铐,甚至腰上还挂着一把刀。
那酒间里有几根牛油蜡烛昏暗地点着,但那里边笼罩着的烟气却浓得跟泰晤土河上的晨雾一般。它的一端是一张柜台,凳子、桌儿、椅子密密地摆着,中间留下很窄的通路;天花板太低,以致亨坦特向屋角一张桌子走去的时候,只得弓起腰来。他一路走着,跟许多人点头打招呼。琥珀跟在他后边,感觉每一只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当她是亨坦特新找来的婊子。她听见有些男人在那里吹口哨,有些女人在那里叽叽喳喳评论她。
但他在那里分明是有一些权威的,因为人家看见他来了,都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开路,有好几个女人都笑脸相迎,还有一两个男人来夸赞他的新宠。他对他们的态度像是一个好脾气的老弟兄,碰到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碰到女人或是摸摸她的脸蛋,或是捏捏她的手,好像十分快活自在,同在狗鹑酒馆的酒间里一般。
琥珀背靠着墙壁坐下来,亨坦特问她要喝什么,就给她叫了莱茵,给他自己叫了白兰地。大家把她看个够,都又各司其事了,举瓶的举瓶,洗牌的洗牌,掷骰子的掷骰子。一带婊子都在一张张桌子上溜着兜客人,满屋子里泛滥着——笑声,唱声,叫声,偶尔还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琥珀看见丹曼尔也在那儿,跟她交换了一个微笑,但后来看见一个红脸的肥胖女人蹲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扇子一般抓着一副牌,怀中一个小孩嘴里咬着一个褐色**在睡觉,她就吓得急忙把脸扭开了。
哦,我的上帝!她非常惊惶地自忖道。再过两个月,我也就要——她连忙朝亨坦特一看,见他正低着头对自己微笑。
“你这小娼妇真是惹人喜爱呢。”他很温柔地说道,“你到这里多久了?”
“五个星期了。我是为欠债来的——欠了四百镑。”
他听见了这个数目,并不像那些女债务人那样诧异。“四百镑——小意思,我只要轻轻巧巧的一晚上活就弄到手了。是怎么回事呢?”
“我丈夫把我全部的钱都偷走了,留给我一身债——”
“外加你自己的身体也赔上了。”他别有深意地对她的肚皮瞥了一眼。“好吧——”他给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然后扔给那侍者一块钱,懒洋洋地抬起手来向帽檐上摸了摸。“敬你,预祝你丈夫赶紧回来救你的苦难。”说着他照一般爷们喝酒的姿势把那杯酒一仰而干,然后又倒一杯转头盯住她看。
琥珀也把酒喝干,因为她口渴了;但是她的眉头马上皱起来。“他是永远不会回来的!我也希望他永远不回来——这不仁不义的狗!”
亨坦特大笑起来,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听见你说得这么愤怒,差点要相信你真结过婚了。”
她听见这话不由瞪着他,眼睛闪出光来。“唔!你为什么不相信呢?你说,我真是不懂,为什么人人都会见了鬼,说这是谎言!”
他又给两人都倒满了酒。“因为,亲爱的,像你这样一个女孩子要说被丈夫抛弃,大概根本就不会有过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