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一定要进来,”萨莉姨妈说,“这一点儿也不麻烦,根本算不了什么麻烦。你需要歇一歇脚。那段距离又远灰尘又多,我们不允许你走着去。再说,我一见你来,就通知他们为你准备了一套餐具啦,所以你不该让我们扫兴的。快进来吧,不要客气。”
于是汤姆就热情礼貌地向他们道谢,接受了他们的邀请,走了进来,进屋以后,他说他来自俄亥俄州的希克斯维尔,他的名字叫威廉·汤普森,然后他又鞠了一躬。
这下子,他肆无忌惮地说开了,谈到希克斯维尔,还想像出那里许多人的事情,我越听越着急,不明白这对我的计划有什么好处,最后,他一边说,一边凑到萨莉姨妈旁边,在她嘴上吻了一下,这才高高兴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算接着说下去。可是她呼的跳了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说:
“你这个小家伙好大的胆子!”
他显出一副特别委屈的表情,说:
“太太,您这可真让我奇怪啦。”
“你这……,嗨,你把我看作什么人啦?我本来诚心诚意让你……说,你亲我的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装出一副惹人怜惜的样子,说: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太太。我不是成心要伤害你的。我……我觉得你会喜欢这样呢。”
“你这个天生的坏家伙!”她抓起纺线锤,看那样子,她费很大劲才控制住,没拿那东西打他。“你凭什么说我会喜欢让你亲嘴?”
“噢,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他们……对我说,你喜欢的。”“他们说你喜欢!跟你说这话的人绝对跟你一样,也是些疯子。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无聊事。他们都是谁?”
“嗨,就是大伙儿呗。大伙儿都这么说的,太太。”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气得眼睛直眨巴,手指头不停地动,好像要上去抓他几把似的。她说:
“大伙儿是谁?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否则我就揍你这笨蛋。”
他站起来,显出很别扭的样子,两只手笨拙地鼓捣着帽子。过了一会儿,他说: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他们告诉我可以亲的。他们都让我亲的。他们说,亲亲你,你会高兴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不过,太太,对不起啦,我再也不敢了,心里话,绝对不敢了。”
“你不敢了,是吗?我料你也不敢了。”
“真不敢了,太太,千真万确,我以后再也不了。除非你先求我。”
“除非我先求你!这种荒唐事我打出生就没见过!你就是活到麦修彻拉那个大傻瓜的岁数,也别幻想我会要你这种家伙亲嘴。”
“唉,”他说,“这可是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说你喜欢的,我也觉得你喜欢。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慢慢朝周围看了一圈,似乎能从别人眼里得到帮助似的。他跟老先生的眼光对上了,说:“你不认为她喜欢我亲吻吗,先生?”
“为何这么问,我……我……这个嘛,我觉得她不喜欢。”接着他又把头转向别人,看见了我,说:
“汤姆,你是不是认为萨莉姨妈应该张开双臂,说:‘锡德·索亚……’”
“天啊!”她打断他的话,跳起来,朝他扑过去,“你这个鲁莽的小坏蛋,把人捉弄得好苦……”说着就要抱他,可他却退了两步,说:
“不,除非你先求我。”
于是她赶紧求了他,然后紧紧抱着他亲啊亲的,没完没了,后来又把他送到老人面前,让他也跟着沾光。等他们再次安静下来以后,她说:
“哎呀,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我可怎么也没料到。我们只晓得汤姆要来,可一点也不知道你会来的呀。姐姐在信上只说是他要来的。”
“本来是计划让汤姆自己来的,”他说,“可后来我再三地请求,到了最后要走的时候,她才同意我也跟着来,在船上的时候,我跟汤姆盘算着要开个大玩笑逗逗你们,叫他先来,我后来,而且扮成个过路的外乡人。这下可出了笑话,萨莉姨妈。一个过路的外乡人在你们这儿可没受到欢迎呀。”
“不欢迎,不欢迎你这么个捣蛋鬼,锡德。该让你挨上几个巴掌才对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发过火啦。可我不计较,虽然你们把我骗得团团转,可是只要你们能来,即使再开一千个这样的玩笑也不要紧。你们这个玩笑开得可真妙!说心里话,你那么猛地亲了我一口,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
我们就在房子和厨房中间有屋顶的过道上用餐,桌上摆的东西多得够七家人也吃不完,吃的东西都冒着热气。根本没有咱们那种无法咀嚼的肉,没有在地下室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冷又硬,像一块老牛排似的玩意儿。赛拉斯姨夫要大家在吃饭前做了一段极其冗长的祷告,可是也没关系,做完祷告饭菜还都没凉,不像我以前经常见人们做的那种垃圾祷告,做完把饭菜都晾得冰凉冰凉的啦。
整整一个下午,大家聊了个尽兴,我和汤姆一直全神贯注听,可根本就没有用,他们从头到尾也没提到逃跑的黑人,我们也不敢提这个话题。不过,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小朋友问他爸爸:
“爸爸,可不可以让汤姆和锡德带我去看表演?”
“不行,”老人说,“我看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表演,即使有,你们也不能去,因为那个逃跑的家伙把那两个坏蛋的计划都通知我和波顿了,波顿说,他要去告诉大家,所以我觉得,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把那两个不要脸的混蛋从镇子上赶走了。”
这下可惨了!——这可不是我的责任。他们让汤姆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张**,我们说很疲劳,所以,吃过晚饭后,我们寒喧了几句后就上楼去休息。可是我们俩从窗户爬了出去,顺着避雷线溜下去,匆匆地往镇子走去,因为我觉得不会有人给国王和公爵报信的,如果我不快点的话,他们肯定会有麻烦。
一路上,汤姆把大家猜想我给人害死的情形都告诉了我,还说了父亲不久以后如何失踪,再也没回来,还讲了吉姆逃走在镇子上引起怎么样的反响;我就把那两个演“皇家奇兽”的恶棍全讲给他听,还抓紧时间提了一下在木排上的事情。我们到了镇子上,正走在路中间的时候——差不多是八点半钟——对面来了一群满脸愤怒的人们,他们手里拿着火把,敲着锅盆,吹响喇叭,使劲地嚷叫,像魔鬼一样涌过来。我们俩赶紧躲到一旁,给他们让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我们发现国王和公爵全身都是臭油,粘满了羽毛,骑在木杠子上,被人抬着游行呢,我晓得那是国王和公爵,可他们那副狼狈相根本连点人样儿都没有了,犹如两根大鸡毛掸子。我看了觉得挺恶心的,心里替两个可怜的家伙难受,好像觉得不再怪罪他们了。那种情景叫人看了真恐惧。人类相互间真冷漠呀。
我们意识到来得太晚了——任何忙也帮不上。我们向几个围观的询问,他们说人们都装出什么事也不晓得的样子去看戏,悄悄地打好了埋伏,等到那个悲哀的老国王在台上乱蹦乱跳演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发个暗号,所有的人都跳起来,扑向他们。
然后我们就慢吞吞地往回走。我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着急了,即使这事不是我指使的,但我还是感到心里难受,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觉得惭愧。一个人的良心好像总是在跟自己做对,不管做错没做错事情,心里总觉得不舒服。要是我有条黄狗也像人的良心一样难以琢磨,我肯定得灌它吃毒药,杀了它。人的良心在身上占的地方比其他东西多得多,可实在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汤姆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