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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第1页)

第三十四卷女秀才移花接木

话说四川成都府锦竹县有一个武官,姓闻名确,乃是卫中世袭指挥。因中过武进士,累官至参将,就镇守彼处地方。家中富厚,赋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会吹弹歌舞。妾生一子,未满三周。有一个女儿,年十七岁,名叫蜚娥,丰姿绝世,却是将门将种,最善骑射,真能百步穿杨。身虽女流,志似男子。他起初因见父亲是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说是个武弁人家,必须得个子弟,在黉门中出入,方能结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无奈兄弟尚小,一时不能长大;所以一向妆做男子,到学堂读书,外边走动,只是个少年学生;到了家中内房,方还女扮。如此数年,果然学得满腹文章,博通经史。遇着宗师到来,他就改名胜杰,表字俊卿,取胜过杰豪男人之意。一般随行逐队去考童生。且喜文星照命,县、府、道高高前列,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认做闻参将的小舍人,一进了学,多来贺喜,府县迎送到家。参将也只是将错就错,欢喜开宴。因武官人家,秀才是极难得的。从此参将与官府往来,添了个帮手,有好些气色。那内外大小,却像忘记他是女儿一般的,凡事尽要蜚娥支持。他同学有两个好友:一个姓魏,名造,字撰之;一个姓杜,名亿,字子中。两人多是出群才学,英锐少年,与闻俊卿意气相投,学业相长,况且年纪差不多。魏撰之方年十九,长俊卿两岁;杜子中却与俊卿同年,只小得两个月。三人就如亲生兄弟一般,极是契厚,同在学中一个斋舍里读书。二人无心,只认做同窗好友。闻俊卿却有意要在二人之中拣一个嫁他。将两人比并起来,又觉得杜子中是同庚生,凡事仿佛,模样也是他标致些,更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说得投机。杜子中见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对他道:“我与兄两人,可惜都做了男子。我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我必当娶兄。”魏撰之听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颠倒阴阳。那见得两男便嫁娶不得?”闻俊卿正色道:“我辈俱是孔门弟子,以文艺相识,彼此爱重。若想着**呢,把面目放在何处?况堂堂男子,肯效顽童所为乎?该罚魏兄东道才是。”魏撰之道:“适才听得子中爱慕俊卿,恨不得身为女子,故尔取笑。若俊卿不爱此道,子中也就不及变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两下的说话。今只说得一半,把我说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谁叫你独小?自然该吃些亏。”大家笑了一回。俊卿归家,脱了男服,还是个女身,暗想道:“我久与男人做伴,已是不宜,岂可舍此同学之人,另寻配偶不成?毕竟止在二人之内了。虽然杜生更觉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后来还是那个结果好,姻缘究在那个身上。”好生委决不下。他家中一个小楼,可以四望,心中有事,趁步登楼,见一只乌鸦,在楼窗前飞过,却向百步外一株高树上停翅踏枝,对着楼窗呀呀的叫。俊卿认得这株树,乃是学中斋前之树,心里道:“时耐这业畜叫得可厌。且教他吃我一箭则个。”随下楼到卧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楼来。那乌鸦还在那里狠叫。俊卿道:“我借这业畜,卜我一件心事则个。”扯开弓,搭上箭,口里轻轻道:“不要误我!”飕的一响,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这边望见中箭,急急下楼,仍旧换了男妆,往学中看那枝箭的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下地来。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子中拔出箭来道:“谁有此神手?恰恰贯着他头脑。”仔细看那箭干上,有两行细字道:“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子中念罢笑道:“那人好夸口。”魏撰之听得,急出来叫道:“拿与我看。”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来。正同看时,忽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子中自去了。魏撰之细看时,八个字下边,还有“蜚娥记”三小字。想道:“蜚娥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这也诧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字,若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沉吟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捻着这枝箭,立在那里,忙问道:“这枝箭是兄拾的么?”撰之道:“箭是我拾的,兄为何如此盘问。”俊卿道:“箭上有字么?”撰之道:“因为有字,在此想念。”俊卿道:“想念些甚么?”撰之道:“有‘蜚娥记’三字。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假言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艺,曾许聘那家了?”俊卿道:“尚未。”撰之道:“模样如何?”俊卿道:“与小弟有些厮像。”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俗语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还未有室。吾兄与小弟做个撮合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言,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处也仗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拒。”俊卿道:“小弟谨记在心。”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九了。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便把那枝箭藏于书箱中。又取山羊脂玉闹妆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权答此箭,作个信物。”俊卿接来,束在腰间。撰之道:“小弟聊诌俚言,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愿闻。”撰之吟道:

闻得罗敷未有夫,支机肯与问津无?

他年得射如卑雉,珍重今朝金仆姑。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撰之笑道:“小弟虽非贾大夫之丑,若与令姊相并,定是不及。”俊卿含笑而别。从此撰之胸中痴痴的想着:“闻俊卿有个阿姊,貌美技精,要得为妻。”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说知,因为箭是他所拾,恐怕说明这段缘由,起子中争娶之念,故此半字不题。谁想这枝箭原有来历。俊卿学射时节,便怀着择配之心,竹干上刻那两句,固是夸着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的哑谜。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即是百年姻眷,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耪撰之手里。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姊姊。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只道的真有个姊姊。俊卿却又错认魏撰之乃天定良缘,已是心口相许;但为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抛撇不下,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其夙昔美情。”明日来对魏撰之道:“老父与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撺掇,已有允意。玉闹妆也留在家姊处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方议此事。”魏撰之道:“就迟到今冬,也无妨。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好。”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连忙作揖道:“多谢吾兄主盟,异日当图厚报。”

话休烦絮。时值秋闱,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两人拉俊卿同去。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着人,暂时做秀才耍子。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遂托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揭晓之日,两生都得中了。闻俊卿见两家报捷,也自欢喜,打点等魏撰之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令考察,开下若干款数,递个揭帖到按院处,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赳军粮,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提问。此报一至闻家,合门慌做了一团。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啰唣。过不多时,兵道行牌到府,说是奉旨犯人,不宜疏纵,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去了。闻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太守准了诉词,不肯召保。俊卿央着同窗两个新中举人去见太守。太守说碍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无计。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两个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撰之道:“我们三人同心之友,我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听问。我们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子中道:“此间官官相护,做定圈套陷入。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京,倘得好处,闻兄不若径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门路,还是那边上流头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又私自叮嘱道:“令姊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俊卿道:“闹妆见在,决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急,倒有七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要修下一个辨本,做下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踌躇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参将道:“幸得你是个女中丈夫。若亲自到京,毕竟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称缇萦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装已久,游庠已过,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弓矢可以防身。倘有人盘问,凭着胸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是单带着男人随去,便有好些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本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同走,既有妇女伏侍,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参将道:“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俊卿不胜之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一纸游学呈词,批个文书执照,带在身边,路经省下,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息。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

飘飘巾帻,覆着两鬓青丝;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带妆就偏垂。囊一张玉靶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箭,放着处,猿啼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装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一所洁净饭店。闻俊卿后到,歇下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装在碟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斟着慢饮。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天井。正饮之间,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着半窗,对着闻俊卿不转眼的看。及至闻俊卿抬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遮遮掩掩,只不走开。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美貌女子。”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必然动了心,就想装些风流家数,两下眉头眼角,弄出无限情景来了。只是闻俊卿自己也是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去衙门前打干正事。到得去了半日,傍晚回店,刚坐得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那女子又在窗边来瞧看。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样的!”正叹嗟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榼儿,见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个万福,对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俊卿道:“小生偶经于此,与娘子非戚非亲,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去万千的人,不曾见有舍人这等丰标,必定是贵家出身。及至问人,说是参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未嫁人。外公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甚广。只有这里幽静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许人,恐怕错了对头,后来怨恨。常对小娘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与舍人是夙世姻缘,天遣到此成就。”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着。”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却不枉费春心。”吟诗一首,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请点心。”俊卿道:“多谢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来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诗,写在一幅桃花笺上,封好付与妈妈。诗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二句,不过是谦让的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其原韵。诗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去。俊卿看罢笑道:“原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罢了。”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后,俊卿自出门去打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下处。是夜无话。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掉谎。花一般的娘子,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过娘子。小娘子喜欢不胜,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俊卿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家帐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趁早去了罢。”分付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位小相公,想就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来,说道:“正是这位。”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闻俊卿见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下。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汉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着人家。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有个闻舍人,下在本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偶。足下不可错过。”闻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岂敢自外。一来令甥是公卿阀阅,小生是一武弁门楣,怕攀高不着。二来老父在难中,小生正要人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耽搁,所以应承不得。”员外道:“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宫名士,指日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事议定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误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却又不好十分过却,打破心事。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必说了。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主意,要想骨肉女伴中别寻一段因缘,以见我之情,而今既有此事,不若权且应承,定下此女,他日作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那时晓得我是女身,须怪不得我。说来万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既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人岂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为定。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了。”说罢,就在身边解下那个羊脂玉闹妆,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与令甥表信。”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员外就叫店中整起酒来,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得,吃得尽欢而罢。相别富员外,起身上路,少不得风餐水宿,夜住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闻龙先去打听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着了杜子中的寓所。原来那魏撰之已在部给假回去了。

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胜之喜,忙差长班接到下处。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两兄分付人京图便,切切在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跋涉,特来相托。不想魏撰之已归,幸得吾兄尚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来,在朝门外逢人就送。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别事,带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俊卿道:“老父有个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老伯是按院题的,若武职官出名自辨,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弟是书生之见。还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劳叮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归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在家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而归。正不知仁足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是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不必另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这寓所起先原是两人同住的,今去了魏撰之,房舍尽有,就安寓那闻俊卿主仆三人,还绰绰有余。当下子中又分付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有些心里突兀起来,想道:“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同卧一室之中,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过去便了。”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遮掩得许多?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里。子中是个聪明人,有甚不省得,觉道有些诧异,愈加留心闲觑,越看越发跷蹊。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内有一幅草稿,写道:

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意。谨疏。

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他不出。莫不许过了人家?怎么处?”心中狂**不禁。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入房中坐下,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瞒得多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般说。”子中袖里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头无语。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天遂人愿也。”俊卿急站起身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过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有之;争奈姻事已属于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况且撰之又不在此,何反舍近而求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见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即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姊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干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才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观看。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回去,就把竹箭掉在撰之处。不曾取得。何尝是撰之拾取!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小弟应占了。撰之他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之字,可还记得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卒无心,也还记得‘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杜造不出。”俊卿见说得是真,心里已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且原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人帏帐之内,一任子中所为。

有一首《商调山坡羊》单道其事:

这小秀才有些儿怪样,走到罗帏,忽现了本相。本是个黉宫里折桂的郎君,改换了章台内司花的主将。金兰契,只觉得肉味馨香;笔砚交,果然是有笔如枪。皱眉头,忍着疼,受的是良朋针砭;趁胸怀,揉着窍,显出那知心酣畅。用一番切切偲偲来也;哎呀,分明是远方来,乐意洋洋。恩量,一粜一籴是联句的篇章。慌忙为云为雨。还错认了龙阳。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愿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一拍道:“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处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客店内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头姻缘。今妾既归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题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岂不两全其美。况且当时只说是姐姐,他心里并不曾晓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惊讶道:“原来小姐在途中又有这段奇事。今若说合与撰之,不惟见小姐在友谊上始终全美,就是我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无嫌矣。还有一件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客,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两个男仆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他两个原是一对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动,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与子中看。子中道:“世间也还有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一发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地方,就好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广西地方。子中来回覆小姐道:“对头拔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间已是布置,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当。”小姐愈加感激,转增恩爱。子中讨差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旧扮做男人,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马傍着子中的官轿。行了几日,将过鄚州,旷野之中,一枝响箭擦官轿射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分付轿上:“你们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取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一骑马飞也似跑来。小姐扯开弓喝声道:“着!”那响马不曾防备,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马,在地挣扎。小姐疾鞭坐马,赶上了轿子,高声道:“贼人已了当也。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赞称小舍人好箭,子中轿里得意,自不必说。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小姐进见,备说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去兵道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小姐又把被他识破,已将身子嫁与,共他同归的事说出。参将也自喜欢道:“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过门去罢。”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且等会过了魏撰之。”参将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的。因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回家。你而今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父亲日后自明。”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原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着闻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打听舍人有个姐姐的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并无女儿;又有的说参将有个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心,胡猜乱想。见说闻舍人已回,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照常时家数接了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老兄,令姊之说如何?小弟特为此给假赶回。”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姊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的。兄去问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问他人。”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里。未及说别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识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妇的始末根由,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说,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是我的姻缘,平日错过了!”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此箭。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认是他令姊,原未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罢了。”撰之道:“箭已去了,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当真还有个阿姊?”子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其间就有个定数了。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道:‘自己不好说’,原来有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还不曾晓得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与闻氏虽已成夫妇,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还借重一个媒妁,而今就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梦中,又被兄占了头筹。而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闻家去道意,兄可随后就来。”魏撰之易了冠带,竞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不来相接,止闻参将出迎。到堂中坐下,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参将道:“小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倚玉,惶恐惶恐。”闻参将已打点本日送女儿过门成亲,诸色整备停当,门上报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喧天。杜子中乌纱帽、大红袍,四人轿抬至门首,下轿步入;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之,启轿而行。迎至家中,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新亲旧朋友,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只有魏撰之有些眼热,心里道:“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个成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妇。谁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是许我的事,不知果是如何?”

次日,就到子中家里贺喜,随问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来回报。”撰之道:“多感厚情。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望久矣,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这事。”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饭店寓下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径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问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赐踹贱地?”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汉是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去的闻舍人,已纳了聘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君子,既已留了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说道,也曾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承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覆大人。”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果然负心,是必等他亲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员外道:“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服?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既尊夫人在此,正好与舍甥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消递息。”就叫前日老姥来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状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迟疑。接过问壁里边,景小姐出来相迎,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笑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笑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傍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进京辩冤,故乔装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正与小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这一段姻亲,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响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幼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听了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员外见说是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个是一让一个肯。回覆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员外设起酒来谢媒。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魏撰之又把先前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一遍。一齐笑道:“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明日,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

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

写罢,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记”三字。问道:“蜚娥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当时曾见此二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起这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子中点头道:“是。”也戏题一柬答道:

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两个甲科合力,与闻参将辩白前事。世间情面,那里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来魏杜两人俱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若论卓文君成都当垆,黄崇嘏相府掌记,却又平平了。诗曰:

世上夸称女丈夫,不闻巾帼竟为儒。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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