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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第2页)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致看花之意。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算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刚出衙门,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魏送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柟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柟也向他处游玩山水,离家两日矣。不觉春尽夏临,倏忽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柟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问,门公出来说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分咐。”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幸,故将颜色恼人肠。

原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日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采莲舟为渡,乃卢柟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采莲舟,**动画桨,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傍。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柟科头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书,手中执着酒杯。傍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多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差人应道:“小人正是。”卢柟道:“你那本官倒也好笑,屡次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耐烦又约日子。”差人道:“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话。”卢柟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船,撵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复了知县。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柟。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得天旋地转,从轿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从人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人私衙,渐渐苏醒。分咐差人辞了卢柟,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自里受他的东西?须把来消豁了,方才干净。”

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柟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挨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

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柟赏月之约,又虚过了。调摄数日,方能痊可。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柟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柟。卢柟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不偶,临期却又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番请赏桂花,汪知县满意要尽竞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外面就传板进来道:“山西理刑赵爷行取人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这桂花果然:

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柟素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矜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开遍。那**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

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诗》为证:

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柟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盛时,何不请来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径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挖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上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太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了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柟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竞日之游。”分咐厨夫:“太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那厨夫听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卢柟到次早分咐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汪知县那日出堂,便打帐完了投文公事,即便赴酌。投文里却有本县巡检司解到强犯九名,赃物若干。此事先有心腹报知,乃是卫河大伙,赃物甚多,又无失主。汪知县动了火,即时用刑拷讯。内中一盗甚黠,才套夹棍,便招某处藏银若干,某处埋赃几许,一五一十搬将出来,何止千万。知县贪心如炽,把吃酒的念头放过一边;便教放了夹棍,差个心腹吏,带领健步衙役,押盗前去,眼同起赃,立等回话。余盗收监,赃物上库。知县退坐后堂,等那起赃消息。从辰至未,承值吏供酒供食了两次,那起赃的方才回县,禀说:“却是怪异!东垦西爬,并没有半个锡皮钱儿。”知县大怒,再出前堂,吊出前犯,一个个重新拷掠。夹到适才押去起赃的贼。那贼因众人怒他胡说,没有赃物,已是拳头脚尖,私下先打过几顿。又且司兵拷打坏的,怎当得起再夹,登时气绝。知县见夹死了贼,也有些着忙,便教禁子狱卒叫唤,乱了半晌,竟不苏醒。汪知县心生一计,喝叫且将众犯还监,明日再审。众人会意,将死贼混在活贼里,一拥扶入监去,谁敢道半个死字!又向禁子讨了病状,明日做死囚发出。汪知县十分败兴,遂想着卢家吃酒,即刻起身赴宴。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各役簇拥着大尹,来到卢家园内。

且说卢柟早上候起,已至巳时,不见知县来到,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停了半晌,音信杳然,再差人将个名帖邀请。卢柟此时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俗语道:“等人性急。”又候了半晌,连那投邀帖的人也不回来。卢柟道:“古怪!”再差人去打听,少停,同着投邀帖的人一齐转来回复,说:“还在堂上夹人。门役道:‘太爷正在恼怒,却放你进去缠帐!’拦住小人,不放进去,帖尚未投,所以不敢回报。”卢柟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又听得说夹问强盗要赃物,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个贪残蠢才,一无可取,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即令家人撤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快把大杯筛热酒来,洗涤俗肠!”家人都禀道:“恐太爷一时来到。”卢柟喝道:“啶!还说甚太爷!我这酒可是与那贪残俗物吃的么!况他爽信已是六七次,今晚一定不来。”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随即斟酒,供出肴馔。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卢柟饮过数杯,叫小厮:“与我按摩一番,今日伺候那俗物,觉道身子困倦!”分咐闭了园门。于是脱巾卸服,跣足蓬头,按摩的按摩,歌唱的歌唱。叫取犀觥斟酒,连饮数觥,胸襟顿豁,开怀畅饮,不觉大醉。将肴馔撤去,赏了小奚;止留果品按酒,又吃上几觥,其醉如泥。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里边卢柟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内里的事。平日间宾客出进得多,主人又个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日逐将园门大开惯了,今日虽有命闭门,却不把在心上。又且知道请见任官府,倘若来时,左右要开的;且停一会儿,挨到落日衔山,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到了中堂,看见家主已醉倒,吃一惊,道:“太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那桌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够醒,却怎好?”管园的道:“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喊破,如何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嘈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单单撇下卢柟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太爷到了。”并无一人答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分咐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弯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柟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出来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数百,霜英粲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锦,与晚霞相映,橙橘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鸳鸯鸂氵束鸟之类,戏泳其下。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径至堂前下轿。走人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傍边放着葛巾野服,分咐:“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汪知县闻言,登时紫涨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欲待叫从人将花木打个希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分咐回县。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时已是薄暮,点灯前导,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恼怒愈加,想道:“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谓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

且说卢柟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余方醒。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太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卢柟道:“可有甚话说?”众人道:“小人们恐不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卢鹃道:“正该如此!叫管门的打了三十板,如何不早闭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着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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