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见他认了错,气消了一半,缓缓说道“先生请起,尽可自责罢了。”
东方朔再拜而起,当即自责道:“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为何这般无礼呢?拔剑割肉,志何甚壮!割肉不多,节何甚廉,归遗细君,又何仁也!难道敢称无罪吗?”
武帝听了,不觉失声笑道:“朕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岂不可笑!”当即降旨一道,赐东方朔酒一石,肉百斤,戏谑道:“请先生把这些酒肉送给先生的细君吧!”百官对东方朔又是敬佩,又是羡慕。
正当东方朔舞蹈称谢,将要辞朝的时候,东都献来的那个小矮人,入谒武帝,这个矮人,头足大于常人,身子不满二尺,却是举动有致,出口成章,舞蹈既毕,见东方朔亦在殿上,小手一指说道:“这是一个贼子。”
武帝先是一愣,继之问小矮人道:“汝何以知东方先生是贼?”一东方朔虽然机智,见那小矮人忽然指控自己是贼,不免有些心慌,脱口问道:“汝说我是贼,可有什么凭证?”
小矮人挺认真地回道:“怎么没有凭证,王母娘娘便是证人。你偷过王母娘娘的桃子,王母娘娘恨透了你。”
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是谁呀?百官们互相探询。小矮人见百官连王母娘娘都不知道,满目讥笑道:“王母娘娘是谁呀!王母娘娘就是王母娘娘!”
百官肚中骂道,这不是屁话吗?王母娘娘当然是王母娘娘了,但这个王母娘娘到底是人是仙,是妖是怪?
小矮人见武帝和百官对王母娘娘仍是不知,重重将脚一跺,嗨了一声说道:“你们让我怎么说呢?王母娘娘是个神,是玉皇大帝的老婆。她种了一棵大桃树,这桃树非凡间之桃树,曰蟠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东方朔一次得手,连偷了三次。”
众人皆以惊诧的目光瞅着东方朔,这众人当然也包括武帝和韩嫣。
东方朔长出了一口气。乖呀,我还以为这小矮人是受了仇人的唆使,前来诬陷我呢!
他正在暗自庆幸,武帝柔声问道:“先生偷桃可有此事?”
这话让东方朔无法回答。小矮人诬他三次偷王母娘娘的蟠桃,而这蟠桃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也就是说结一次果得六千年,他竟偷了三次,如此算来,他的年龄当在一万八千岁以上,能活一万八千岁的人是个什么概念?非神即仙!明诬实褒,寓诬于褒,不能否,小矮人的话不能否!但要他承认偷了桃子,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神仙了!不能,不能承认。承认偷桃不对,否认偷桃也不对,惟有沉默而已!他面对武帝,笑而不语。这一来,武帝更信以为真了,疑他有不死之术,对他愈发器重了,无论外出,还是微行,总爱召东方朔随行。一赏便是数十万,他拿这钱不去购置衣物,也不去购买田产,而是买漂亮女人,一年一换,他的钱全用在娶女人身上,和他一块在皇上身边的侍从都称他为狂人。
正当他悠哉悠哉,过着最舒适的生活,家里传来噩耗,说是他的大嫂患中风而亡。东方朔七岁丧母,是他大嫂一手抚养大的,他对大嫂的感情很深。闻报,忙告假回乡,料理大嫂丧事,等他治丧返都,已是来年三月了。还未来得及上朝见驾,奉车都尉石德来访,忙迎进客厅,闲扯了一阵,石德方道明来意,说是皇上要拓造上林苑,圈占民田,害得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且又耗资近亿,百官明知其非,无人敢劝,恳请东方朔出面,救一救这数十万百姓!
东方朔闻言,眉头紧皱,反问道:“拓造上林苑,皇上为什么要拓造上林苑?”
石德长叹一声:“说起来话长。”
因太皇太后对朝事横加干涉,所任命的一班大臣,大都是太皇太后的党徒,皇上心中烦闷,便以出游和狩猎解愁,但又怕太皇太后知道,昼伏夜出,也不敢跑得太远。只不过北至池阳(县名),西至黄山宫,南到长杨宫,东至宜春宫罢了。偷偷摸摸地游猎了十几次,见太皇太后并未出面干涉,还以为她不知道呢,其实,太皇太后早已知道,心中想到,只要你不改变我的黄老政治,国家的根本,我才懒得管你呢!
武帝是偷着狩猎,不敢张扬,但声势也不小,常带着身边的一大群侍中、常侍、武骑、待诏,还有就是从陇西、北地诸郡选拔来的善于骑射的勇士。出发前,先与随行的勇士约好在殿门等候。每次都是在夜里漏下十刻出发。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武帝常常冒充他的姐夫平阳侯曹寿的名字。
天明之后,他们一行已经来到终南山下,并开始驰射鹿、狐、兔以及野猪等物,有时甚至还要与熊罴搏斗。随从的侍卫、勇士纵马驰逐,横冲直撞,肆意践踏农田庄稼,惹得山村农民号呼叫骂。侍从们气得咬牙切齿,但不敢亮出皇帝的牌子。为了弹压愤怒的村民,他们又假称是鄂、杜两县的县令,待到真的鄠、杜二县令闻讯赶来,他们又尴尬地改口说是平阳侯出猎。鄠、杜二县令说要求见平阳侯,侍卫们平日骄横成性,几曾受过这等盘问,他们一个个盛气凌人,如狼似虎,举起鞭子就要抽打县令。他们哪里知道,京畿的县令不是好惹的,二人大发雷霆,命令随行吏卒强行制止,当即抓捕了几个特别猖狂的武士。这时,侍从们才有点冷静了,他们怕把事情闹大,倘若误伤了主子,那就非同小可,难以交待了。他们只得亮出真相,拿出几件御用器物作证,县令这才毕恭毕敬地将这群特殊的猎手放走。武帝没有站出来滥施他的君权君威,说明他倒还把法纪当回事,也表明了这位皇帝还是有一些度量的。
有一次出行,天已经黑了,武帝一行来到柏谷(县名),亭长不明底细,不予接待,只得投宿旅店。由于奔波竟日,鞍马劳顿,便向旅店主人要些汤喝。主人见这伙人来势汹汹,目空一切,骄横无比,心里早就很不愉快,也就口出恶言地回答说:“要汤没有,要尿有!”不仅如此,还因为怀疑这伙人是奸徒盗匪,就召集来当地一批愣头愣脑、专好惹事的青壮年,准备对这伙不速之客下手。幸亏旅店主人的妻子是个明白人,又颇有眼力,她早就注意到那众星捧月般地族拥着的为头的人,状貌不凡,必非等闲之辈,这才劝阻丈夫说:“我看来客气势不凡,那为头的必非寻常之人,况且他们的人也不少,携带的武器也很精良,你千万不可冒失行事。”主人不听劝说,继续准备,他妻子就设法将他灌醉,捆了起来,随即又将聚集起来的小伙子们打发回去。然后,她又杀鸡做饭殷勤款待武帝一行。武帝回到京城后,立即召来那个旅店的女主人,赏酬她千金,又拜她的丈夫杨德意为羽林郎,专伺养狗,故称作狗监。
汉武帝最初的微行还是凌晨出城,晚上归来,越往后游兴越大,逐渐发展到一次要带足五天的食物。也就是说,这已经到出行的极限时间了,因为宫廷的规矩,每隔五天要朝见一次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所以这五天的界限是万万不敢超越的。
武帝出游,屡屡遭遇危险,太皇太后可以不管,皇太后不能不管,他是从皇太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
皇太后将武帝召到新居长信宫,狠狠地克了一顿,使他不得不停止了游猎活动。
但是,武帝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贪玩成性,他对富有刺激的游猎活动是无法抑制的。在深宫闷了三天,好像害了一场大病。吃饭无味,寝卧不安,把个韩嫣可急坏了。他找到了丞相许昌,让他想一个两全之策。
那许昌本是太皇太后的党徒,见主子对武帝的游猎活动不愿干涉,也落得做一个好人。如今,韩嫣求到头上,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经请示太皇太后,下令在武帝出游射猎的范围内,建立一些供皇帝食宿歇息的行宫,这一建便是十二个。并下令各地组织民众做好皇帝的食宿供应和保卫,这样一来,皇帝的出游便公开化了。
太皇太后和许昌的做法,无疑助长了武帝追求寻乐刺激的心,竟然要建一座连通终南山的上林苑来逸乐。这是一项耗资近亿的大工程,还牵涉着数十万百姓的生计问题,原以为太皇太后不会答应,而她竟然允了。要知道,她终身奉行的黄老之学,讲究无为而治!无为是什么,就是不劳民,不伤财,使百姓安居乐业,她的夫君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圃,车骑服御,毫无增益,始终爱民如子,视有不便,当即取消。曾打算做一露台,估工费约须百金,便慨然说道:“百金乃中人十家产业,我奉先帝宫室,尚恐不能享受,奈何还要筑台呢?”遂将露台之事搁置不议。平时衣服,无非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所筑霸陵,统用瓦器,凡金银铜锡等物,概摒勿用。
听了石德讲了武帝扩建上林苑的来龙去脉,东方朔将胸脯啪啪一拍说道:“石大人尽管放心,在下明晨便去劝谏皇上。”
翌日早朝,东方朔早早地来到金殿之上,按例早朝之后,礼仪官要说两句例行公事的话,“有事早奏,无事卷帘回宫!”话音未落,东方朔便出班奏道:“臣有本奏。”
武帝笑咪咪地说道:“先生有话请讲!”
东方朔直言不讳地奏道:“请陛下不要扩建上林苑!”
此言一出,武帝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文武百官目光各异地瞅着东方朔。有赞许,有担心,也有幸灾乐祸的。对此,东方朔全然不顾,一口气讲了“不要扩建上林苑”的两大理由:
“启奏陛下,终南山是国家的天然屏障。大汉建国,离开了三河之地的洛阳,而在灞水、浐水之西,泾河、渭河之东建立都城,这里就是所谓的像大海一样富饶的地方。秦王朝凭借它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区;
“终南山是座宝山,这一带山中产玉和金、银、铜、铁以及优质木材。各种手工业用它们做原料,百姓们靠它们维持生活。这里又盛产稻、黍,此处还有梨树、栗子、桑、麻和竹子等物品,土地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水中有许多青蛙和鱼类。贫穷的人家可以靠这些获得温饱,而不必担忧饥寒之苦。所以,丰、镐之阔,号称肥沃土膏,每亩地的价值都达到一斤黄金;
“而今陛下把终南山划为上林苑,就断绝了田沼湖泽的财利来源,夺取了百姓的肥沃土地,对上减少了国家的财税费用收入,对下破坏了农桑生产,这是不该建上林苑的第一个理由。
“开拓并营建上林苑,周围筑墙以作为禁苑。皇帝在苑中可以策马东奔西驰,驱车南北追逐,其中有很多的深沟大河,乱石高岗。为追求一天的射猎乐趣,不值得尊贵无比的天子去涉险犯难。这是不该建上林苑的第二个理由。”
讲了这两不该之后,东方朔又以少有的忧患态度,诚恳地对武帝说道:“当初,商朝的纣王兴建了有九市的宫殿,导致诸侯背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而导致楚国百姓四散奔逃;秦始皇兴建阿房宫而导致天下大乱。我只是个卑贱愚笨的臣仆,竟然冒犯陛下的旨意,真是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