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扔掉自己的帽子,松开了她的胸衣,使得自己可以轻松些,然后他们就坐着吃起来了。她对他的满腔怨恨一时都无影无踪,他们谈着,享受着面前的美味佳肴,彼此相互爱慕着,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他们到这里的时候,才两点多,似乎这个长长的下午不是很快就能过完的。谁知那阳光本来照在他们的饭桌上,一会儿就移进卧房,一会儿又移到窗户侧的座儿底下,终于移出房间外去了。房里虽然还无须点灯,却已开始聚起凉飕飕的暮色来。琥珀本来跟波卢并排躺在**吃核桃,吃得两人之间堆起一堆核桃壳,至此便从**爬起来,走到窗口去看暮色。
其时她还只穿着少量的衣服,光着一只脚,上身是一件贴身上衣。波卢也只穿着一条短裤,一件宽袖的白衬衫,笔直地躺在**,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个核桃在嗑着,眼睛定格在琥珀的身上。
她将头探出了一点,远远看到那条船舶如梭的泰晤士河,太阳已经落到河面上,将河水照成一片红铜色了。下面院子的背阴处,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一个女孩子提着一桶水从他们背后走过,他们就都转过头来看她了。那女孩子走进了最后一缕阳光,映得头发红的像一团火焰。琥珀觉得咽喉有点肿胀,隐隐作痛,回头看看房中的波卢,不知不觉便热泪盈眶了。“哦,波卢,今天晚上月色一定很好,不如我们乘一只小船,向泰晤士河上游去找一家小旅馆住一夜,明天早晨骑马回来,不是很不错的事吗?”
“确是不错。”他同意道。
“那么我们就这么办罢!”
“你知道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她的声音和眼睛都向他挑战了,可是他只是看着她,好像认为她这个提议是多余的。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你不敢罢了!”她终于坦率地说道。
于是她这几个月来所积蓄的愤恨,所忍受的委屈和羞愧顿时都纠结在一起。她回到那张凌乱的**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决定要和他讲清楚。
“哦,波卢,为什么不能去呢?你可以编出些话来哄她的。你无论怎样说她都相信你。哦,请你陪我去一趟罢!你马上就要离开了!”
“我不能这么做,琥珀,这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况且现在我得走了。”说着他就从**坐了起来。
“当然,当然!”她愤怒地说道,“我一说起一句你不喜欢听的话儿,你就要走!”她的嘴儿有点歪起来,带着挖苦的口气。“好罢,这一回你可要等我讲个清楚了!你当我在过去五个月里面是多么快乐的——鬼鬼祟祟跑去看你,在人面前不敢说句客气的话儿——为的就是怕她看破而伤心!哦,天!可怜的柯莉娜!可是我怎样呢?”她的声音变得粗鲁而愤怒,末了在她自己胸口上捶了一拳。“难道我竟什么都不算吗!”
波卢蹙眉看了她一眼,立即站起来。“我很粗鲁,琥珀,不过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啊,你要记得。”
琥珀一下跳到他的对面。“得了罢,谁要这种天杀的秘密!伦敦城里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怕老婆的!这简直是笑死人了!”
他伸手取了他的马甲,穿在身上开始扣起来。“你也穿起衣服来罢。”他的声音很短促,铁板着一张脸儿,那种表情更加激起了她的愤怒。
“你听着,嘉波卢,你总以为我承你的情陪我睡了一回觉就会称心满意!唔,当初我也许会这么觉得——现在我可不是一个乡下姑娘了,你听见吗?我现在是勒温斯伯公爵夫人——是个有身份的人了,再不愿意坐着马车跟人偷偷摸摸去开房间了!我说得到就做得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拿起了他的领结,走到镜子面前去打它。“很好罢,我想,你要跟我去吗?”
“不,我不去!为什么我要跟你去呢?”她撇着个八字步儿站在那里,双手叉着腰,愤怒地看他打领结。
领结打好了,他就戴上假发,拿起帽儿,向卧室的门口走去,琥珀瞪着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越来越恐慌。现在他要干什么呢?忽然她拔脚追上去,等到追上了,他已经走到门口,捏着门把手,回过头来看着她。于是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
“再见罢,亲爱的。”
她的眼睛干巴巴地掠过他的脸儿。“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她轻轻问着,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在白宫里罢,你说是。”
“不,我说是在这里。”
“那么就不再见了。你是不喜欢偷摸约会的,可是除此以外我没有其他的办法。这件事情也许就只能这样了。”
她怀着满腔惊骇站在那里看着,突然火冒三丈。“你这遭天遣的!”她大喊道,“你应该知道我也是可以自立的!那么你就给我滚出去——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看见你!滚罢!”她的声音发疯一般高起来,举起拳头要冲上去打他。他慌忙打开门,走出去,顺便将门关起来。琥珀靠在墙壁上,不由流出无可奈何的眼泪。她能听见他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等她停住哭泣细耳聆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屋子里面不知何处隐约有胡琴声音。她就转过身,走到窗口,伸头出去张望着。天色已经渐黑了,但是刚刚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根蜡烛走进院子来,所以她看见波卢还在那里,匆匆忙忙地走向外面的大门。
“波卢!”
现在她已经疯狂来,心里非常恐慌。
但她当时距离他三层楼,他也许并没有听见她的叫喊,顿时,他就消失到了外边街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