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的上午,赛克司奶奶就对波卢开口道:“我是为我的钱拼命工作的,老爷。现在她一定会好了。这钱我可以拿了吗?”
波卢对她微笑笑。“你确实辛苦得很,赛克司奶奶。我对你的努力十分感激。可是你还得稍等几天。”其实他手头的确没有这么多钱,那些首饰他又不愿意给,因为那是琥珀个人的财产,不宜由他做主送给人,而且又怕那看护见财起意,生起偷窃的心思来,或是做出其他的坏事;他也知道那看护的确已经很尽职,但仍觉得不便完全信任她。“现在我们家里只有几个先令了——那还得留着买粮食吃。一等我能够出门我就立刻把钱付给你。”
此时他已经可以起来坐坐,一天里面可以坐得多半天,且如有必要的话,他也可以下床来走走,只是每次不能超过几分钟。他这一时不能恢复体力的情形,在他是觉得又可笑又可憎的。“我是肚皮也给子弹穿过的,肩膀也给刀儿扎过的。”他有一天缓缓走回**去的时候对赛克司奶奶说道,“我又曾经让毒蛇咬过,曾经得过热带的热病——但是从来没有这回这么虚弱。”
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看书,不过那个公寓里可供他读的书很少。
至于琥珀自己收藏的书,数量更加少,性质却活泼得多。
这几天他一直都坐在床沿观察着琥珀,连她一些极细小的动作或是一点极轻微的声音,都逃不脱他的注意。她虽好得非常慢,病情却一点点有好转,只是那创口不停地加阔加深,竟至烂成两英寸口径的一个洞。但是他跟赛克司奶奶心里都十分清楚,当初那一刀如果不开,她的性命是保不住的。
有时她要把他吓一大跳,因为她突然伸出一双手,在那里呼喊:“哦,不要!求求你,不要给我开!”这种呼喊逐渐就成一种悲惨的呻吟,他听见了情不自禁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她又重新陷入昏迷的状态,但有时虽在昏睡状态中,也还要抽搐不安,发出一阵凄怆的低泣。
直到第七天,她方才能够认识人。当时波卢从起居室里走回去,见她正靠在赛克司奶奶的臂膀上在那里喝牛肉汤,双目无神。他就走到她那活榻前面去跪着注视她。
她好像觉得他在那里了,慢慢将头旋转来,只将他看了半晌,如耳语般地说:“波卢吗?”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想说又说不出一点声音。他怕她费力,便起身离开。但到第二天一早,赛克司奶奶正在为她梳头发的时候,她又跟他说起话来了,不过那声音非常微细,他得凑上耳朵去听。
“我躺在这里多少时候了?”
“今天是第八天了,琥珀。”
“你还没有全好吗?”
“差不多了。再过几天我就能服侍你了。”
她就闭了眼睛,一声长叹。她的头从枕头上侧转来。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掉了不少,稀疏而脏腻地结成了饼儿。她的喉咙从那绷得紧紧的皮肤底下尖棱棱地戳出来,肋骨毕露。
在这一天,赛克司奶奶病了,但她还竭力争辩,说她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在闹肚子。其实波卢心里已经很明白,他不要她再照管琥珀,叫她到育儿室里去躺着休息,她也就不再坚持了。然后他裹上一条毯子,亲自跑到厨房里去。
这几天赛克司奶奶没闲功夫,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致去清理东西,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桌凳上面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吃剩的食品都没有收拾,任意撒在桌子上甚至于地板上。
天气那么热,东西都坏得很快,但是赛克司奶奶置之不理,并没有托那门口的卫士去买来补充,所以等到波卢去检查的时候几乎全部食物都坏了。他找出一盆汤——那是赛克司奶奶的杰作,口味无论如何及不得琥珀从前做的——自己先喝了下去,又搜罗了几样好吃的东西装在托盘上去送给琥珀。
当他慢慢地喂给她吃的时候,赛克司奶奶突然在昏迷之中大叫起来。琥珀一把扼住他的手腕,眼睛里面充满害怕的神情。
“是什么?”
“什么事也没发生,亲爱的。街上的人嚷嚷呢,这儿——现在已经吃饱了。你得休息了。”
琥珀照着他的话躺下去,但是眼睛一直盯他。他走到育儿室的门口,将锁旋上,拔下钥匙来扔在桌子上。
“那里有人。”她轻轻说道,“是在那里得病罢。”
他转身重新到她身边坐下。“是那看护——可是她现在走不动了。你不用担心,亲爱的,你得再等一会再起来——”
“可是她死了怎么办呢,波卢——尸体如何处理?”从她的眼神可看出她在想什么!想到了什帕奶奶,想到当初拖她下楼去的情形,想到那收尸车的恐怖。
“你根本不用费心。我有法子弄她出去的。现在你得睡觉了,亲爱的——多睡睡可以快些好起来。”
一连两三个钟头,赛克司奶奶都在时断时续地吵闹。她敲着门,大喊大叫地,向他索讨答应给她的钱,可是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育儿室的窗口向着后院和后弄堂,后来大约到半夜时分,他听见她在那里捶窗狂叫,随后就听见她大叫一声,从窗口一纵跳到二层楼下去。等到收尸车到来,他打开窗子告诉底下的卫士,说后弄堂里有一个女尸。
第二天大约中午时分,又来了一个看护。
其时波卢仰面朝天躺在**,处在一种半醒半睡状态中,因他早晨拿东西给琥珀吃,又替她换绷带,擦手脸,已搞得脱力了。及至他渐渐地睁开眼,便见一个老太婆站在床前,好奇地注视他。他皱皱眉头,深怪这老太婆为什么这般贼头贼脑,所以马上对她警惕起来了。
那看护年纪已经很老,身上很埋汰,呼出气来奇臭不可闻,但他看到她戴着两只钻石耳环,看上去并非假货,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也很珍贵。那么她不是个好人了,或竟是个夜叉而做贼的。
“早上好,老爷,上面派我到这儿来的,我是玛佳奶奶。”
“我快要好了。”波卢恶狠狠地说,希望她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什么也不能干的人,“不过我的太太还需要细心照顾。今天早晨我已吃早饭了,现在已经得吃第二顿。头一个看护把厨房里弄得乱七八糟,已经没有吃的东西了,今天你可以叫底下的卫士去叫他们送来。”
当他这么说时,那老太婆的眼睛正环视着房间的摆设:床架上和椅子上缠着的银丝布,大理石面的桌儿,炉台上摆放着的精致的花瓶。
“钱呢?”她嘴里问道,眼睛看着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