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点以后,她才跟伯爷回到客厅里来,看到赌台上面都还没有停,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詹姆土在弹吉他,察理用低音在唱曲子,唱的是内战时代流行的一首游**骑士歌。当她快到楼梯时,就先看见阿穆比,阿穆比也带着满脸焦急过来迎她。但他没有说什么,只和伯爷很客气地交换了一个鞠躬。然后伯爷走开了,把琥珀留给了阿穆比。
“我的天,琥珀,我到处在找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琥珀突然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阿穆比!哦,阿穆比,我想回家去!我不已经待得太久了吗?”
于是他们走出来,立刻跨上了马车,琥珀就禁不住大哭起来,竟哭得如痴如癫。哭了半天她才能开口说话:“哦,阿穆比!他没对我笑一下,他只看了我一眼,竟像把我看做一个——一个,哦,天!我真生不如死!”
阿穆比将她抱到身边,他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哦,宝贝儿,只是叫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太太也在呀!”
“太太在那里又如何呢!伦敦的男人有谁管太太心里怎样的,他为什么硬是要跟人家不同呢!哦,他是恨我了,我知道他是恨我了,可是我也恨他的!”她擤了下鼻子。“哦,我真懊悔该早些恨他呢!”
他怎么会忘记我呢?她不断质问自己,他这种行为竟像从来见过我似的,然而他又不像从未见过我!凡是从未见过我的人,决然不会像他那样的神情!如果他的太太有点思想的话,她就一定要疑心他跟我很熟——但是她当然是不会疑心的,我可以打赌,这个女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但他对她虽然这样冷漠,她却一直不肯相信他会忘记他们九年以来同甘共苦的一切。凡是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事情,他也一定不会忘了。梅绿村里初遇的一天,初到伦敦那几个快乐的礼拜,莫伦什决斗死了的那天早晨,大瘟疫流行的那些日子——还有她替他养过两个孩子那些事,当然他也不会忘记的。
哦,他是不会忘记的!她在孤凄绝望之中大声对自己喊到。不能的!不能的!他一到来时候就要到我这里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今天晚上他就要来了。但是他并没有来。
等到她在爱伦顿府里见过他的五日后,那天下午她正换过衣服要出门去吃晚饭,果然波卢同着阿穆比来看她了。当时她也正在思念他,已经等得她满脸焦急,但是现在看见他们突然跨进了门口,倒使她吃了一惊。
“怎么——是爵爷!”
两个男人鞠了躬,掀去了他们的帽子。
“夫人。”
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便将房间的女侍和其他从人都赶了出去。但她并没有像刚才所想的那样奔上前去迎接他。现在他已站在她的面前,她却只站在那里对他静静地看着,矜持得几乎惨痛,竟不知怎样才好了。她只得等待他的行动。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看苏莎娜?”
“怎么——可以的——可以的,当然可以的。”
她就走到门口对着隔壁房间里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和他面对着。“苏莎娜长得真快。她已经——已经比你走的时候大多了。”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哦,亲爱的!她发急地自语道。你跟他分别了两年,难道现在只对他说这么几句话吗?难道你就这样默默地站在这里,当他是一个陌生人吗?
可是过了一会,就见房门推进来,苏莎娜已经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穿的绿塔夫绸衫,一件小小的裙子结在一件粉红衬褂上,她那美丽的金发披在背后,用一个粉红扣扣起来。她先看了看她母亲,这才看到两个男人身上,于是有些惶惑起来,不知叫她干什么。
“你不记得你父亲吗?”琥珀问道。
苏莎娜又给了她一个惶惑的目光。“可是我已经有一个父亲了。”她很客气地抗议道。
原来有一次在察理面前,察理曾对她说他可以做她的父亲。从那时起,她就一直都把皇上当做自己的父亲了,因为她常见到皇上,皇上也因她长得漂亮,又因自己向来喜欢小孩子,所以常常跟她开玩笑。
波卢听见这话不自觉笑起来,然后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身子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去。“我的小姐,你的这种话儿是挡不开我的。也许你已有个新的父亲了,不过我终究还是你的第一个父亲——而且只有第一个父亲才算数。来罢现在——亲我一下——如果跟我的嘴儿亲得好,也许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
苏莎娜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的,回过头去看看她母亲,她母亲对她又眨眼又点头。这时她毫不迟疑,一把捧住波卢的脖子啜啜有声地亲起他的脸来。
阿穆比咧开了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太有道理了。”
琥珀对他沉下了脸,但她这时候非常快乐,对于他的那种讥讽不觉得生气了。波卢将苏莎娜抱到门口,开了门,伸出手去拿过一只箱子来,然后把她放在地板上,在她旁边蹲下来。“这儿。”他说,“你把它打开来罢,就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了。”
琥珀跟阿穆比也都走过来看是什么,等到苏莎娜神气俨然地打开箱子盖,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很漂亮的洋娃娃,约摸有一英尺半高,一头金黄鲜艳的头发梳着时髦的发型,身上穿着一件最流行的法国式衫子。她的旁边还摆着一大捆衣装,即有衫子,也有衬衣,也有胸甲,还有鞋子、手套、扇子、面具,凡是一个上等女人所需的行头全都应有尽有。苏莎娜乐得几乎晕倒,捧着波卢吻了又吻。她郑重其事地将她那件宝贝从它的缎褥子上拿下来,抱到自己怀里去。
“哦,母亲!”她喊到,“我要把他画进我的画里,可以吗?”原来苏莎娜正在托李立先生替她画像。
“当然可以,亲爱的。”琥珀说着向波卢瞪了一眼,见他正在看着她们两个人,又见他虽然面带微笑,眼睛里面却有一种阴郁而且近乎悲伤的神情。“你能想到她,真是好极了。”她温柔地说道。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琥珀向时钟看了一眼。“该吃晚饭了,亲爱的。你得马上走,否则来不及了。”
“可是我不想吃!我也不要吃什么晚饭!我要陪伴我的新父亲!”
这时波卢仍旧屈一膝跨在那里,苏莎娜跑到他身边,他就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我马上就来看你,亲爱的,我答应你。可是现在你必须要走。”说着他亲了亲她,她就满脸不高兴地对琥珀和阿穆比行了个万福。她不情愿地向门口走去,她的奶妈替她开了门,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我想妈妈现在是该跟我这新父亲上床睡觉去了吧!”
那个奶妈急忙拿块手帕捂住苏莎娜的嘴,将她抱走了,把门紧紧关起来,那两个男人都忍不住呵呵大笑。琥珀摊开她的手,耸耸她的肩膀,做了一个可笑的鬼脸。从这桩事看起来,就知道苏莎娜从前常常以父母要睡觉的理由而被打发出去。于是波卢也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