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琥珀觉得无奈,当即下了决心,既然不能送走这老太婆,就要一定让她帮上忙。这么想着她又回到厨房去。那汤已经炖好了,炖得相当熟烂,上面热腾腾地浮着一层油。她就盛了一碗来自己先吃了,吃了之后感觉身体恢复了很多,头也不痛了,又重新乐观起来,心里便又多了些希望,以为只要凭她这般的意志力,一定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了。
我是这么爱他,所以决不会让他死。上帝也不会让他死。
那天晚上她准备睡觉的时候,就打算跟什帕奶奶讲起条件来。“如果你可以认真看着老爷到三点钟再来叫我,我就给你一瓶白兰地。”她是这样想的,只要那老太婆坐夜看着他,让她自己能安心睡觉,那么她情愿白天让她喝酒。
这个条件很让什帕奶奶心动,她便一口答应下来,说她连眼睛都不会闭一下。睡了一会琥珀突然醒过来,一下笔直坐起,下意识朝着什帕奶奶看——其时房里并不暗,因为火炉是通宵旺着的。此时老太婆真的坐在他床边,两条臂膀交叉放着,知道琥珀在查看自己,便笑了笑。
“我没有骗你罢,夫人?”
琥珀又躺到**去,当即就又睡熟了。谁知睡了没一会儿,便给尖叫声惊醒,自己一下子跳起来,只觉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原来波卢此时正跪到床沿上,双手卡住什帕奶奶的咽喉。什帕奶奶拼命地在那里挣扎,就好像一条上了钩的鱼儿。再看波卢的面部都已扭曲,牙齿狰狞地露出来,收起了两个肩膀,就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注到指尖,老太婆的命马上就要没了。
琥珀慌着爬到波卢身边,抓住他的两条臂膀拼命地往后拉扯。波卢嘴里开始咒骂并且放开那个老太婆,转过身来抓琥珀,双手卡住她喉头,力气大得要把她的脖子扭断,她的脑门几乎要炸裂,她的耳朵也轰鸣了,眼前也黑了。她急得没有法,只将一双手**乱抓,无意间碰到了他的眼睛,便将拇指头用力地戳。他的双手终于渐渐松下来,随即突然倒回**去,死死地挺在那里了。
琥珀缓缓地倒下来,因为她已昏晕不能动弹了,及至过了几秒钟,她才感觉到什帕奶奶在那里跟她说话。
“——破了,夫人,那红肿破了——他就因为这个发起狂来的呢!”
她慢慢地爬起来,扑到**去一看,见那肿了几天的肿毒果然已破裂,好像岩浆冲出了火山一般。那破口开得很大,尽可塞进一只手指头,殷红的血溯溯的从里面流出来,在褥单上流成一滩,粘搭搭地凝在那里,稀薄的腺液和黄色的脓浆也开始涌出。
琥珀吩咐什帕奶奶到厨房去取了些热水,立刻动手擦起血来,一面涌出一面不停地擦去。染了血的布片已经积成一堆,那位看护奶奶还在不住地将一些干净褥单撕成绷带,但是扎上绷带并没有用处,一会功夫就要被血浸透了。琥珀从来没有见人流过这么多血,她已经被这情形吓到了。
“他这样下去是要流血太多死掉吧!”她一面又将一块殷红的布片扔进身边的一只桶里去同时万分着急地说道。这时波卢的面色已经变得苍白,拿手碰去觉得冰冷了。
“他是一个身体强壮的人,夫人——他会没事的。你应该谢谢上帝,还好这东西破了,现在他有能活的希望了。”
终于那血止住了,只是仍有一些继续沁出。琥珀将那创口包扎起来,然后就去拿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洗手。什帕奶奶跑到她身边,哭着说起来。
“现在已经过了时间了,夫人。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是的,你去罢。谢谢你。”
“还有,夫人。你现在能把白兰地给我吗?”
琥珀去厨房里拿了一瓶白兰地给她,她就去了育儿室,关起门,低声哼了一会儿调儿,其后就寂然无声,随即就响起了鼾声,一连数小时轰然不绝。琥珀还在不时给他换绷带,装热水瓶,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他脸色逐渐好一些了,呼吸变得正常,皮肤也干了起来,这才松下一口气。
第八天的时候,琥珀就深信波卢不会死了。什帕奶奶也是一样的意思,虽然她爽直说她开始以为他要死的,不过她说疫病这东西和别的不同,要死就死得很快,如果能拖到第三天就已有点希望了,要是能够活到一星期,那就很可能会好,只是复原需要很长一段的时间,并且身心都非常虚弱,差不多是一种完全虚脱的状态,如果在这期间过度出力,也会马上就能致命的。
自从肿毒破裂的那天晚上到如今,波卢就卧在那里,一动不动,先前的那些不安、谵语和狂暴的举动都已没有了,他已经没有气力,竟至连动弹都不能动弹了。琥珀去喂他吃的喝的,他都很是听话地咽下肚去,可是这么一来就又像完全疲软了。他的眼睛几乎一直闭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也不清楚他醒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意识,可是琥珀肯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睡觉的。
琥珀总是从早忙到晚。只是那肿毒溃破之后,她已经可以睡足够的觉了。她对自己的工作做得全神贯注,甚至于感到一种快乐,至少自己是满足的。当初从莎娜姨妈那学来的关于烹调、看护、管家的一切工作,现在她都应用自由了,而且她对于这家里的工作竟比她的女仆们做得还好,便觉得很自豪了。
她不敢替波卢洗浴,可是仍旧细心地给他擦拭身体,又得什帕奶奶的帮忙,也换过**的褥单了。其他的房间里也一直打扫得非常整洁,像随时迎接客人一般。甚至厨房里的地板也擦得一尘不染的,所有的毛巾、褥单、食巾也都洗过烫过,每天也要把那些瑊盆用砻糠和肥皂洗擦一番,然后在旺火旁烘干。这曾是姗拉姨妈教她的,可以使得瑊器发亮不生斑点。这样她的两手开始变得地粗糙起来,又长起了好几个小茧子,同时她的头发也不再顺滑了,脸上已有一个半星期没有沾过一点粉,但她觉得这些都无所谓。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她对自己说道——我再让自己时刻光鲜好了。目前,她每天面对的就只有什帕奶奶,以及那几家食品店的老板们,他们都统统没有关系的。
拿尔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的,琥珀也开始替她和自己的孩子担忧,但她安慰自己,她们一定没有什么。因为她知道,瘟疫并没有传到乡间。
她自己身体一直都健康,她想一切都应归功于那犀牛角,还有她嘴里衔的那个古钱,乃至最古老的她每天剪下一绺头发粉碎然后浮到一杯水里的方法。这方法是什帕奶奶告诉她的,她们对此都深信不疑,因为什帕奶奶看护过八家疫病人家,都靠这种方法让自己安全,偶尔她也要做做祷告,希望上帝也得保佑。
巴登医生上次来过后就没有再来,什帕奶奶和她都认为他非死即逃了。因为城里的疫势一天天加重,逃走的医生也渐渐多起来,可是波卢的病势渐渐好转,琥珀就没有再去找医生了。
每天早晨起来,她的工作就是先喂他吃早饭——通常总是一碗补血汤——接着再给他的创口换绷带,洗脸,又设法帮他刷过牙齿,然后坐在他的身边给他梳头发。每天的这段时间都是她最享受的,因为她一直都在做家务,很少有工夫可以和他相伴。有时他会看看她,可是他的眼睛却迟钝而没有表情,她不知道他究竟认不认得自己。但她每次俯身看他的时候,脸上总浮起一个微笑,希望他也会微笑。
时间长了,微笑出现了。
已经是在他害病以后的第十天,她坐在**和他面对着,专心在梳他的头,这时他的头发已变得很健康,跟平时没有两样了。她轻抚着他的一个发鬈儿,脸上微笑着,心里也真正快乐得很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出他正在注视她,并且一定是看见她的,已经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做什么了。她看见这情形,不由得全身都震撼了,又见他嘴角上正要挤出一个微笑来,她就连忙伸手去轻抚他的面颊。
“上帝祝福你,亲爱的——”他的声音温柔而苍哑,就像耳语一样,说着,他就转过头来亲她的手指。
“哦,波卢——”
她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的咽喉胀得发痛,同时一颗眼泪激动的溢出眼睛。及至第二颗眼泪又涌上,她连忙擦去了,此时他已重新闭上了眼睛,疲倦地扭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自从那一回之后,每次他有意识的时候她总知道,慢慢地他就和她说起话来了。很长时间,他只能说几个字儿。她也不勉强他多说,因为她知道他说话很费力气,说了之后总是十分疲倦。她在房间里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她走,她看出那眼光里满是感激,便觉得心里难受极了。她想跑去告诉他,说她只是因为爱他而做她分内所应该做的事罢了,又想去对他说,照顾他的日子是她生平再也快乐不过的日子,因为她所有的行为动作和所有的时间都是为他而用的,不论他们之间过去有什么不快,将来作什么归宿,她在这几个星期里面完全拥有他,这几个星期总算被她享受到了。
伦敦每天都在变化。
逐渐逐渐地,街上的小贩不见了,就连数年不变的更夫的呼声也听不到了;很多店铺都关了门,那些向过路人招揽生意的学徒也消失了——因为店员顾客相互害怕着;朋友们远远看见就避道而行,免得碰头要逗留说话;有许多人怕被染病连食物也不敢买,所以已经有一些人饿死了。
所有的戏院是五月就关了门,现在大多数的酒馆、旅馆,也都关门了。那些继续营业的也是九点钟就必须打烊,将所有的客人一概都劝逐出门。
虽然大家都害怕染疫,但教堂里却是拥满了人。所有正教的牧师大多都已逃走了,那些非正教的牧师大多都留在都市中,不时对一群昏迷苦恼的群众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指斥罪孽。至于此时的妓女,都是从没有过的忙,因当时正传布着一种流言,说是要防疫病,最好是染上花柳病,所以雀儿院、橙黄山、夜莺巷等处的妓院都是整天整夜开门的。妓女和嫖客经常搂抱着死在一块儿,那班龟奴就将尸首偷偷地运出,免得前面客厅里的嫖客看见兔死狐悲。现在相信命运的人越发多起来,都道及时行乐,死到临头反正是逃不了的。所以就有许多人去占星算命,任何人谁摆个占卜摊,都是生意兴隆的。
死人搜索队在每条街上穿行。他们的职务就是搜查市内的死人,并将他们的死因向上报告。这种队伍也是由一班不识字的老太婆组成,同那些主动当看护的是一类人物。有人发了疫病发生她们就强迫将病人隔离,走到街上时刻带着一根白色的手杖,以便人家看见她们就马上闭嘴。
整个城市都安静下去了。泰晤士河上曾经来去纷忙的船舶都静静停在那里,因为一切船舶的进口出口都被禁止,以至于那班整天喧闹的粗鲁船夫也都消失了。四万只狗和二十万只猫已全被屠杀,因为大家听说他们会传播疫病。这时即使住在城里,也可听见伦敦拱桥底下涌水的声音,这是平时没有人去注意的。
不久之后,坟墓已不能各人独占一个了,于是便在城厢简单地掘了个公坑——四十英尺长,二十英尺深——用来丛葬。每天晚上都有死人被埋进去,有的还体面地装在棺材里,也有只裹着一条褥单,甚至还有赤身露体的,同他们断气时一般。死人被埋进这个公墓里,便做了无名之鬼了。白天里,这里飞来乌鸦老鹰,见有人来方才飞到天上去,等人走了就又争夺食物,及至那些尸体烂起来,一阵尸臭飘进了城里,全城都将笼罩在这种气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