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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行解（第1页）

儒行解

【原文】

孔子在卫，冉求①言于季孙②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迎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孔子宾阶，升堂立侍。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③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④。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公曰：“敢问儒行?”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仆⑤未可以对。”

【注释】

①冉求：孔子的学生，名求，字子有。②季孙：名肥，鲁国的大夫，在鲁国专权。③逢掖：宽袖的衣服，古代儒者穿的衣服。④章甫之冠：殷时流行的一种黑布帽。⑤留仆：使太仆长时间的侍奉，比喻时间之长。仆，太仆，国君身边的侍御者。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孙氏说：“现在国家有圣人却不重用，这样的话想要把国家治理好，就像倒着走路却想要赶上前面的人一样，是做不到的。现在孔子在卫国，卫国将要重用他。自己国家的人才却要让给邻国，不能说是明智之举。我请求您用丰厚的聘礼迎接孔子回来。”季孙把这话告诉了鲁哀公，鲁哀公听从了冉求的建议。孔子回来之后，居住在鲁哀公招待客人的馆舍中。鲁哀公在大堂东面的台阶上迎接孔子，孔子在西侧台阶上晋见哀公，到大堂里面，孔子侍立一边。鲁哀公问道：“先生穿的衣服是儒服吗?”孔子回答说：“我年少的时候住在鲁国，穿着宽袖的衣服。长大后居住在宋国，就戴着殷朝曾流行的章甫帽。我听说，君子学问广博，服装是入乡随俗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儒服。”鲁哀公说：“请问什么是儒者的行为?”孔子说：“简单地说就不能说完整，详细地说，需要很少时间，讲到侍御的人换班，也难以说完。”

【原文】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①以待聘②，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动作顺，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难进而易退，粥粥③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儒有居处齐难，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儒有不宝金玉，面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④；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为甲胄⑤，礼义以为干橹⑥；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荜门⑦圭窬⑧，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为士有如此者。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诡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竞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不求厚禄，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⑨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底厉⑩廉隅，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忘，常以儒相诟疾。”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①席上之珍：比喻人具有美好的德行才能，就像席上珍贵的菜肴一样。②聘：任用。③粥粥：谦卑的样子。④溽：饮食肥甘浓厚。⑤甲胄：铠甲和头盔。⑥干橹：盾牌。干和橹都是盾牌，槽略大。⑦荜门：荆条编织的门。荜，同“筚”，竹条或荆条编织的器具。⑧圭窬：窄小的偏门。圭，同“闺”，小的意思。⑨翘：期待，盼望。⑩底厉：砥砺，磨练。锱铢：锱、铢，都是古代很小的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这里比喻微不足道的东西。陨获：处境困苦而灰心丧气。充诎：洋洋自得。

【译文】

鲁哀公命人摆设座席。孔子在旁侍坐，说：“儒者就像宴席上的珍品一样等待君王聘用，早晚勤奋学习等待别人来问，内怀忠信等待别人荐举，勉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他们是这样立身行事的。儒者穿着适宜，行动顺从礼仪规范。做大事推让，让人觉得很傲慢；做小事也推让，让人觉得虚伪。做大事谨慎小心，好像心里十分害怕。做小事也从不轻慢，好像内心很愧疚。让他们前进很难，退步却很容易，柔弱谦卑让人觉得他们特别无能。他们的外表就是这样的。儒者的日常生活也让一般人难以企及。他们坐立总是毕恭毕敬，说话讲究诚信，做事一定不偏不倚。走路时不和别人争着走省力易行的小路，冬天不和人抢暖的地方，夏天不和人抢阴凉的地方。珍惜生命等待成就大事，保养身体以待有所作为。儒者就是这样准备的。儒者不以金玉为宝，而把忠信当做最好的宝贝。不抢占上地，却把仁义当做土地。不追求多多积蓄财富，而把积累知识当做财富。这种人卜分难得却很容易供养，容易供养却难以据为己有。不到一定的时候不轻易出仕，这不是很难得吗?不符合义的行为不做，这难道不是很难以据为己有吗?首先效力然后获得报酬，这不是很容易供养吗?他们就是这样接近人情的。儒者不贪图别人送的财物，不会沉迷于玩乐爱好；被众人威逼却不害怕；用武器来恐吓他，他也不畏惧；见利却不会使道义受到损害，面临死亡也不改变操守。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再后悔，对于将来的事情也不疑虑。说过的错话不再重复，不追究流言。时刻保持自身的威严，不研究计谋。他们就是这样傲然独立于世上的。对于儒者，可以跟他亲昵却不可胁迫，可以亲近却不可以威逼，可以杀害却不能够侮辱。他们居住之所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不肥甘浓厚；对于他们的过错，可以含蓄地提醒却不可以当面指责。他们就是这样的刚毅。儒者把忠信诚实当做自己的盔甲，把礼义作为自己的盾牌；信守仁义去行事，心怀美德与人相处；即使赶上暴虐的统治，也不改变操守；他们就是这样自立的。儒者的居室只有长宽各十步大，房屋只有四面墙壁。正门是荆竹编成的，旁边是窄小的侧门，用蓬草塞着门，用破瓮做的窗户，出门一定换上干净的衣服，两天吃一天的粮食。上级采纳他的建议，他不怀疑自己的才识；上级不采纳他的建议，他也不会献谄媚上。他就是这样的读书人。儒者按照同时代人的生活方式来生活，而考究古人的行为。当时的行为，就是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国君不能任用，大臣也不举荐，卑鄙小人结党营私设计陷害他，虽然身处险境，但是仍然不改变志向。虽然处于危难之中，仍然始终坚定信念，不忘百姓的苦难。儒者就是这样忧国忧民的。儒者十分博学但是仍不放弃学习，做事情能够始终坚持不懈。独居却不放纵自己，通达不固执。礼以和谐为贵，以宽容为法则，尊慕贤人，包容众人，像陶瓦一样方圆都可，儒者就是这样的宽容。儒者举荐别人，对内不因是亲人而有所避讳，对外举荐贤人也不因为有怨仇而不举。考核功业积累政绩而不贪求高官厚禄，推举贤能不图回报。君王得到他的辅助，百姓仰赖他的德行。对国家做了有利的事情却不贪求富贵。儒者就是这样推举帮助贤能的人的。儒者清洁身体，沐浴德行，提出自己的建议而静静地等待采纳，心平气和，严守正道，但是君王和百姓却不知道。安静地等待着观望着，又不急于有所作为。得志后不在地位卑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不过分炫耀夸饰自己。世道清明的时候不会看不起自己，世道混乱的时候也不沮丧。不与志向相同的人结党，也不谈论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的是非。儒者就是这样傲然屹立在世上的。儒者一类人不会让自己成为君王的臣子，也不服事诸侯，谨慎安静崇尚宽容，时刻严格要求自己、磨炼自己，品行廉洁，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泛学习各种知识以知道自己应做什么。即使君王分封土地给他，他也觉得不值一提，不肯称臣臣服。儒者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儒者结交和自己志趣相同、道路一致的人，他们共同钻研道德学术，彼此有建树就会很开心，彼此不得志也不会相互厌弃，即使分别很久了，听到有关对方的流言也不会相信，志向相同就保持友谊，不同就分道扬镳。他们就是这样结交朋友的。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谨慎恭敬是仁的基础；宽容是实行仁义的做法；谦逊是仁义的作用；礼节是仁义的表现；言语谈话是仁义的修饰；歌舞是仁义和睦的表现；分散给众人是仁义实施的表现。这些方面儒者都具备，但是他们仍不敢称自己为仁。儒者就是这样的谦让。儒者不因为身处贫贱而自暴自弃，也不因为身处富贵而洋洋自得，不因君王的玷辱、上司的负累、官吏的干扰而违背志向，这才称得上是儒。现在的人自称为儒者，已忘记了儒者的本原，有名无实，经常被人以儒者相讥刺。”鲁哀公听了孔子的这番话后，对孔子的言语更加信任，对孔子的行为更加敬重。并说：“一直到我死去的那天，都不敢再戏弄儒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