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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如果你明白正确的话，纽约当时的社会风气有一大优势，那就是它马上确定下一个人的地位。各类大亨早已过来——范德比尔特、古尔德、罗素·塞奇，还有一大群不了得的百万富翁，这些人的住宅都在第五大街上，办公室在华尔街或者华尔街的周围。比如爱迪生、达纳、康克林、约翰·凯利如此的人，也都控制着各自的领域。

像霍森沃这样的人不管在芝加哥混得如何，到了纽约，显然只是其中一部分。芝加哥原来的人口为五十万，从未产生像阿穆尔、普尔曼、潘奥蒙、菲尔德这样的集团。百万富翁的人数很少。有钱人还没有阔气地富到淹没一切小康之家的程度。居民们对当地戏剧界、艺术界、社交界和宗教界知名人士还没有崇拜到使他们不把那些有钱人放在眼里的地步。在芝加哥，著名的两条道路是从政和经商。在纽约，成名的道路有很多，每条路上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不断追求，因而名人数不胜数。这片大海里已经全都是鲸鱼。一条普通的鱼必须完全躲藏起来，不被发现。换句话说，霍森沃根本是可有可无的。

这样的环境还会产生一种更奇特的结果，这种结果尽管人们很少去发觉，却能造成恶果。大人物展现出的气氛对小人物产生很坏的后果。这种气氛是很容易被人感觉到的。走到那些富丽堂皇的住宅两旁，那些华美的马车、金碧辉煌的店铺、饭馆、各种娱乐场所之间；闻着鲜花、绸缎、美丽的香味；感受心满意足的人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声和冰冷的目光；想象一下像快刀般刺人的笑容和透着权势与地位的感觉，你就会懂得有权有势的人创造出的气氛是什么了。

霍森沃年轻气盛，不受他人左右心情，但是他也没有年轻人的心灵。这里的气氛不会在他身上促进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求知心情，但是一旦激发起来，因为很少有希望，也就显得更痛苦。他必须注意到四处可见的富裕与奢侈的种种迹象。他以前到过纽约，知道它已有了种种可笑的事。事实上，这对他来说是个令人佩服的地方，因为这里总结了他在世上最崇拜的一切。他在罕那和哈哥的酒店当经理时，跟他见过面的不少名流都来自于这个以自我为中心、人口众多的地方。那些最吸引的寻欢作乐和奢侈的故事也都发生在这里。他知道，他在这难熬的一天里确实与有钱人擦肩而过；他也知道，在这个上流社会，十万或者五十万块钱只能让人过得稍微舒服一点。要想过得宽松，过得豪华，就需要更多的钱，所以穷人无法生存。他清楚地明白到了这些，因为他此时正面对这座城市，没有了朋友，被剥夺了他的家产，甚至他的姓名，不得不从头开始为地位和安逸而奋斗。他还没有衰老，但也没有傻到不知道自己即将衰老。突然间，这一切华丽的衣着，地位与权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和他自己糟糕的处境一比，就显得更为突出。

这真令人郁闷。他不久就发现，甩掉被捕的恐惧并不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条件。这一个危险过去了，后面生存的问题却变得非常严峻。那可怜的一千三百多块钱，只是他每年花销的一小部分，现在却要用来支付将来很久的房租、衣物、食品和娱乐，他很郁闷，刚到纽约的时间里，他对这个问题想了很多，还要决定要尽快行动。所以，他查询晨报中登载的做生意的机会，开始自己进行研求。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是先稳定了下来。嘉莉和他按照以前的打算去找一间公寓，在距离阿姆斯特丹大街的第七十八街上找到了。这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他们的公寓在三楼。一长排的六个房间和一个浴室，每月的房租要付三十五块钱——这在当时算是贵的水平了。嘉莉观察到这些房间比芝加哥的小一些，并提出了问题。

“这是最好的，亲爱的，”霍森沃说，“就算是找那些老式房子，不过就没有这些方便的设施了。”

嘉莉选中这个新的居所，是因为它比较干净，屋里的设施很齐全。这种新建筑安有暖气设备，是个很大的优势。固定的煤气灶、浴室里有冷热水供应、升降送货机、传话筒以及叫看门人的铃，使她非常高兴。

“我们就租它好吗?”霍森沃说出自己的观点，他喜欢这里的位置。

“好吧，”嘉莉回答，“这里很好，对吗?”

霍森沃与一家分期付款商店商量好，由他们把所有公寓布置好家具，先付五十块钱然后每月付十块。他让人做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W·霍朗”，并把它放在大厅的信箱上。听门房叫她“霍朗太太”，嘉莉觉得非常不舒服，但逐渐就习惯了，并把这名字当作了自己的姓氏。

这些小事安排好以后，霍森沃寻找了几个登了广告的地方，想在市中心哪家生意不错的酒店里加入些股金。在亚当斯街那家雄伟的酒店工作过之后，他瞧不起登了广告的那几家一般的酒店。他花了很久走访这些酒店，却认为它们都不满意。但是与人沟通让他长了不少见识，因为他了解到了坦慕尼堂的影响还有警察和睦的重要性。他发现做得最好的那些酒店都进行各种不正当活动，一点儿也不像罕那和哈哥所经营的酒店。这些酒店的二楼一般设有华丽的密室和秘密的酒座，这些其他设施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他从老板们衬衫胸前闪耀着大钻石和裁剪合身的衣服上看出，这是一家很赚钱的酒店。

最后，他在华伦街看见一个开设着一家酒店的人，这家酒店办得不错。店主说生意不错，看上去也的确是这样。

“上流社会的人都在我们这里消费，”他告诉霍森沃，“商人，推销员和职业人士，个个穿得很好，没有无业游民。一般人我们不准他们进入。”

霍森沃听着收银机的丁零声，看了一会儿营业。

“合作怎么样?”他问。

“要是你了解酒水生意的话，自己是可以明白的，”店主说，“这是我经营的其中之一。另外一家在纳索街。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是遇上同行的话，我倒是可以把这一家与他合营，让他主事。”

“我有足够的经验。”霍森沃认真地说，但是心有不安，不敢提到罕那——哈哥酒店。

“那么，你定吧，霍朗先生。”店主说。

他只出让一小部分股权、设备的信誉，想一起做的人必须交一千块钱，而且必须可以胜认。房产的问题倒是没有，因为店主是从别的房地产公司租来的。

这笔交易倒是很合算，但霍森沃的问题是，在这里投入三分之一的股权可不可以带来每月一百五十块钱的利润，因为他仔细想过，要想保住日常开销，并且过得舒服，必须得有这么一笔收入。但是，在寻找称心的职位屡战屡败后，这已经不是琢磨的时候了。现在看起来三分之一的股权每月只能拥有一百块钱。只要经营顺利，改进业务，是可以多赚些钱的。所以，他同意合伙，付了一千块钱第二天进店。

他最初很是高兴，告诉嘉莉说，他认为自己做了笔成功的买卖。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要考虑的问题就出现了。他发现自己的合伙人很不识趣，常常无事生非。这是霍森沃在生意中最不愿意看到的。而且，生意也不稳定。顾客跟他在芝加哥认识的那类人存在着很大的差距。他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结交朋友。这些人不值得结交。这不是聚会或者休息的地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有听到任何在芝加哥天天都听惯了的亲热招呼。

除此以外，霍森沃还回忆那些名流—那些衣冠楚楚的有钱人，因为这类人能给一般酒店增光，能带来远方及特殊圈子里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他没有见到一个这样的人。有时，在没有下班的时候，他会从报上读到关于他所知道的那些名流的消息——这些人他以前一起喝过多次酒。他们会去像芝加哥的罕那——哈哥酒店那样的地方，或者去别的地方，但是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在这里见到他们。这里太远了。这里的顾客是很好，但没有他喜欢的人。那些妙趣横生的人是不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