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妮对此没有异议,于是她戴上帽子下楼去了。
“嘉莉去哪儿了?”哈斯听到关门声,走到餐厅来问。
“她说她到楼下的楼梯口站站,”梅妮说,“我觉得她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她不应现在就想把钱花在看戏上,你说呢?”他问。“她也只是好奇,”梅妮大着胆子说,“一切对她都那么新鲜。”
“我不知道。”哈斯说着向孩子走去,微微皱着眉头。
他在心里想的是年轻姑娘常常会陷入充满虚荣与挥霍的生活,而且很是奇怪,嘉莉目前还一无所有,怎么会想走这条路。
星期一,嘉莉起得特别早,准备去上班。她穿了一件带蓝点的棉布旧衬衫,一条褪了色的浅褐色哔叽裙子,外加一顶她在哥伦比亚城戴了一夏天的小草帽。她看起来很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店员,除了她的容貌。她的容貌比一般妇女要端正,使她给人一种甜甜的,又有些矜持的气质,十分讨人喜欢。
“好了,祝你好运。”在她将要出门时,梅妮说。她们已达成一致意见,最好是走着去,至少这天早上应该这样,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每周六毛钱的车费是笔不小的开支。
“我晚上给你讲那里的经历。”嘉莉说。
一走到阳光照耀的街上,嘉莉看到上班的人急急忙忙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公共马车从身边驶过,甚至车栏旁都挤满了大批发商行里的小职员和勤杂工,男男女女都走出了家门,看到这一切,嘉莉心里略微有了点底。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宽阔的蓝天下,在清风的吹拂下,除了那些毫无办法的事情外,人们的心中还会留存着什么样的恐惧呢?
嘉莉坚定地朝前走着,一直走过了河,拐进第五大街。宽大的平板玻璃窗又亮又干净。货车轰轰隆隆地逐渐多起来;男男女女,朝四面八方走着。她碰到了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她们看着她,似乎瞧不起她的羞怯。一种担心自己胜任不了工作的感觉笼上了她的心头。她怕自己不会做,又怕自己做不快。所有别的拒绝她的地方,不都是因为她这个不懂,那个不会吗?她会挨骂,会受辱,会丢尽面子地被开除出来。
当她到达那家大制鞋公司,走进电梯时,她两腿发抖,有些气喘吁吁。她在四楼下了电梯,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排排直堆到天花板的盒子。她站在那里等着有人过来,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人走出了电梯。
“你找谁?”他问她。
“勃拉先生。”
“哦。”他说。
勃拉先生不一会儿走了过来,他似乎不认识她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嘉莉的心一沉。
“是你让我今天早晨来工作——”
“唉,”他打断她的话说,“哦——是的。你叫什么?”
“嘉莉·梅蓓。”
“哦,没错,”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路,穿过黑暗的走道(走道两旁堆着很多盒子,散发出新鞋子的气味),一直走到一道铁门边,门里边就是工厂。工厂是一间天花板非常低的大房间,安装着咔嚓作响的机器,机器旁身穿白衬衣,系着蓝格子围裙的男人在工作。她恐惧地跟着他经过那些咔哒咔哒响着的机器,双眼直望着前方。他来到远处的一个角落,乘电梯到了六楼。从那一排排的机器和长凳中,勃拉先生打了个手势,叫来了工头。
“这就是那姑娘,”他说,又转过身来对嘉莉说,“你和他去吧。”然后他就走了,嘉莉跟着她的新上司来到角落里的一张小写字台旁,这个角落就是他的办公处。
“你先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儿,对吗?”他十分严肃地问她。
“是的,先生。”她回答。
他记下了她的名字,尔后带着她来到一群女工那里,她们正坐在一排凳子上,操作着咔嚓作响的机器。他拍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工的肩膀,这个女工正用机器在鞋面上打眼。
“你,”他说,“将你做的活儿教给这姑娘。教会了就到我这里来一下。”
那位女工马上站了起来,将自己的凳子让给了嘉莉。
“这很好做的,”她弯下腰说,“你就这样拿着这个,用这夹子把它固定住,然后开动机器。”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着手,用一些能调整的小夹子夹住一块皮(这块皮最后会变成一只男鞋面的右半片),之后推了一下机器旁边的一根小钢柄。机器便开始打孔,在鞋面上留下将来系鞋带的洞眼。说了几遍之后,那女工就让嘉莉自己操作起来。看到嘉莉干的还不错,她就走开了。
皮子一块块从她右边机器旁的女工那里传来,然后再传给她左边的女工。嘉莉立即明白,一定要和大家保持同样的速度,要不然活儿就会在她这儿堆起来,而后面的人就会等在那里。她没有空东张西望,只能埋头急于干活,尽可能干得像回事。坐在她左右两边的女工理解她处境,尽她们最大的胆量干得慢些,来帮她一把。
她就这样做着,一直不歇地干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感觉屋子里光线不很好,而且还有一股浓烈的皮革气味,但她顾不得这些。她害怕自己的活儿干得还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