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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第1页）

自由

（印度）拉·泰戈尔译／石真

医生要怎么说就让他说去吧!打开，打开，打开我床前的那两扇窗户，让风吹进来。药?吃药早已使我厌倦。我已经吃够了苦的、涩的药了。在我这一生里，每天，每夜，每分，每秒都在吃药。

活着，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疾病。在我的周围有多少国医、西医、走方郎中!他们开着药方，送来各种成药。他们说：“这样做不好”，“那样做是最大的过错。”我听从着每一个人的吩咐，低着头，面纱掩着脸，就这样在你的家里度过了二十二年。因此，家里的、外面的人都说：“她是多么贤慧的媳妇，多么忠贞的妻子，多么善良的女人!”

我刚到你家的时候，才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按着一切人的愿望，沿着这家庭里的漫长的道路，拖着疲惫的生命，度过了二十二年，今天终于走到路的尽头了。让我思索一下这生活是好、是坏、是痛苦、还是欢乐的时间在哪里?家务操作的车轮旋转着，发出单调、疲惫的歌曲，我麻木地随着它转来转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知道外面广阔的世界充满着什么意义，我从没有听到过在神的琴弦上弹奏出来的人类伟大的消息。我只知道，做完饭后开始吃饭，吃完饭又正是做饭的时候。二十二年，我的生命始终被捆绑在一个车轮上转，转，转。今天，我仿佛感到那个车轮快要停止了，那就让它停止吧!为什么还要吃药为难自己呢?

二十二年，每年春天都到过森林，带着花的芳香的春风都曾吹动过大地的心脏，叫嚷着：“打开，把门打开!”但是它什么时候来了，又走了，我并不知道。也许它曾悄悄震撼过我的心灵；也许它曾使我突然忘记了家务操作；也许它曾在我心上引起生生世世永恒的忧郁；也许在这撩人的春天里，在无名的哀愁与欢乐中，我的心在期待着听到谁的脚步的声音。你下班回来了，但是黄昏时你却又到邻家去下棋。算了吧，别谈这个了，为什么在今天我要想起这些生活中暂时的波动呢!

二十二年后的今天，似乎春天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里。凝望着窗外的晴空，欢乐在我的心中阵阵涌起。我是女人!我是伟大的!为了我，不眠的明月在它月光的琴弦上弹奏歌曲。没有我，天上的星星将徒然闪烁。没有我，园中花开还有什么意义?

二十二年，我一直认为我是你们这家庭里的囚徒。但是，我并不因此而悲哀。我已经麻木地度过不少岁月，如果必须活下去，我将依旧茫然度日，在这个家庭里有那么多朋友亲戚传颂着我贤淑的声誉，这仿佛是我一生中赢得那可怜的屋角里众人口中赞美的最大胜利!那羁绊我的绳索今天要被割断了，在那无边的空阔里，生与死合二为一。在无底溟渺的地方，我将不再遇到那像一粒泡沫一般的厨房的墙壁。

今天在宇宙的晴空里仿佛第一次为我吹奏起新婚的笛声。让那微不足道的二十二年躺在我的屋角里吧。那从死亡的洞房里向我传出召唤的，是我门前的乞丐，不，是我的主人。他永不忽视我，无论在什么时候，他向我伸出乞求的双手，乞求我心灵深处最宝贵的甘露。他在众星围拱的天空里向我目不转瞬地凝视。啊，甜蜜的天堂，甜蜜的死——我心中永恒的乞士，在召唤他的女人!打开，打开窗子，让那无望的二十二年在时光的大海里消逝吧!

精品感悟

《自由》通过一个弥留之际的印度妇女的内心独白，追溯了她婚后二十二年来丧失自由、麻木疲惫的生活，淋漓尽致地揭示了封建制度对妇女从肉体上到精神上的残酷压迫和摧残，以及妇女们丧失人身自由的奴隶式的生活，从而有力地控诉了封建礼教的虚伪，表达了在残酷压迫下的妇女们对自由的渴望。本篇主题的深刻之处，更在于道出了恢恢而无形的摧残与吞噬比有形的鞭笞更加残酷若干倍的真谛。

作品开始，作者就**出一个长期备受压抑、渴望自由的妇女的心扉：“……打开，打开我床前的那两扇窗户，让风吹进来。”这是多么撕心的呼声!受尽封建礼教的摧残，在临近生命的终点时，她意识到人生的全部意义——追求自由，意识到家庭犹如一个禁锢的牢笼，她渴望自由的春风从窗口吹进，于是，发出了震撼灵魂的呼声!

接着，作者反复运用度过了“二十二年”，如诉如泣，层层展示出女主人公在封建制度的统治下，在家里度过的二十二年的悲惨生涯。她，还是一个童心未泯的九岁小姑娘，就被迫嫁到一个陌生的人家，从此，“按着一切人的愿望”去生活，惟独没有自己丝毫的意愿。于是，在二十二年的岁月中，她活着，忍受着吃药一样苦涩的煎熬，她必须“听从着每一个人的吩咐”，俯首贴耳地做家庭的奴隶。封建婚姻制度用“多么贤慧的媳妇”、“多么忠贞的妻子”、“多么善良的女人”这些“好”名声，作为一条条绳索，扼杀她的个性和反抗意志。她没有欢乐，没有爱，麻木地随着“家务操作的车轮旋转着”，她渴望丈夫给她带来温暖，带来爱。“……在无名的哀愁与欢乐中，我的心在期待着听到谁的脚步的声音。你下班回来了，但是黄昏时你却又到邻家去下棋……”在丈夫的心中，她不过是个“家务操作”的奴隶。在长期的奴隶生涯中，她对生活绝望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可悲的地位，意识到人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于是，她发出了渴望自由的呼喊：“我是女人!我是伟大的!为了我，不眠的明月在它月光的琴弦上弹奏歌曲。没有我，天上的星星将徒然闪烁。没有我，园中花开还有什么意义?”作者在这里讴歌了妇女的伟大，对封建婚姻进行了有力批判。

在封建社会里，个人的反抗是柔弱的，女主人公只有以死抗争，宁可走向“自由的天国”，也不愿做现实生活中的奴隶。她的死虽然不能摧毁封建统治，然而她那血泪斑斑的控诉，却使人们从一斑窥见全豹，看到在封建制度奴役下受苦受难，失去自由的妇女绝非她一人，从而引起人们的思索与深深的同情，并激励人们去寻求一条摧毁封建制度、给广大被压迫的妇女带来自由的道路。

在《自由》中，作者采用高度浓缩、高度凝炼的方法，把一个妇女的一生浓缩在弥留之际的回顾里，抓住了在封建制度下妇女被看作是家庭劳动的奴隶，而妇女们却满足于做一个好女人，为挣得个好名声而甘当奴隶的这种愚昧状态，揭示出封建制度的残酷。女主人公觉醒后决绝的呐喊，震撼了活着的受压迫的妇女去反抗，去争取获得自由。

在表达方式上，作者打破传统的写作方法，运用内心独白的方式，以第一人称抒发女主人公心中的悲哀与愤懑；打破时空观念，通过往事的回忆和光怪陆离的幻梦等，组合成一个妇女漫长而艰辛的人生，这就增强了作品的容量和概括力!

象征、比喻手法的运用也比较突出。如女主人公的呐喊“打开，打开，打开我床前的那两扇窗户，让风吹进来”，把封建家庭——这个封建统治下的一个缩影，比喻成禁锢的牢笼。“在我周围有多少国医、西医、走方郎中!他们开着药方，送来各种成药”，象征着女主人公深受的各种压迫，被封建礼教的各种绳索所束缚，过着像吃药一样苦涩的奴隶生活。

《自由》语言简洁、质朴，字里行间蕴含着凄婉、辛酸的真情实感和强烈的愤懑，给作品增添了绵绵的忧思和牵魂摄魄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