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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思念（第1页）

所谓思念

我坐在教室北面靠窗的位置，这儿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冬天的时候这一排的窗户就不再打开，窗户都被一种玻璃纸遮住了，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偶尔只能听见风号叫的声音。

我坐在座位上，冰冷的墙壁让我不敢靠近，我把手放在衣袋里，缩着肩膀，瑟瑟发抖。我是一个很怕冷的人，漫长而又阴冷的冬天让我觉得一切事情都失去了意义。

桑坐在我旁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面在发呆。桑很喜欢发呆，对于桑的这个嗜好，我表示理解，因为我也喜欢发呆。有些人总是喜欢把这些爱发呆的人当成笑料，可我觉得这并没什么值得取笑的，而且，我最不喜欢别人问“你为什么发呆”、“你在想什么”这类的傻问题。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和桑会到走廊上去晒太阳，阳光通常很稀薄而且很刺眼，我低着头，使劲地往下低，头发就顺着垂了下来。进入冬季以后，我的头发就没有再剪过，一直杂乱地生长着，发梢扎得我的脖子很难受。在这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冬季，我的心情就像我的头发一样常常变得毛躁不安。

“吐丝作茧的蚕，经过漫长而又痛苦的煎熬，终于在春天破茧而出，变成美丽的蝴蝶。”桑说，“优，你就像蚕一样，经过漫长的冬季，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我笑，心里有些感动。我知道桑在安慰我，可我偏偏嘴上又想说，蚕破茧而出的时候，好像还是蛾子，而蛾子都是很丑陋的。但我没敢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没良心了。桑也在一旁笑，满脸憧憬的表情，纯净得像个孩子。

桑长着黄且稀软的头发，干净孱弱的笑容，单薄瘦削的肩膀，让人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我喜欢和桑在一起的感觉。我总觉得桑和我之间有一种默契，不喜欢多说话，经常沉默和发呆，都钟爱日本作家的小说，喜欢具有欧洲复古风情的古典建筑，我们之间不多交谈，但每次交谈都很深刻，桑总能够明白我心里那些复杂、混乱而又敏感的情绪，这常常使我感激不已。

桑的爸妈离婚了。我去过桑的家，一个很大的房子，只有桑一个人住。桑的一天三顿饭似乎都是用方便面代替的，因为我每次去她家总会看到茶几上丢着几包空的方便面袋，还有一些残渣和汤汁。桑家的电视总是开得很大声，几乎在每个房间都可以听到，而且桑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大动作，非得把东西弄出声来不可。她还经常自己大声对自己说话。桑说她在竭力给别人制造一种错觉，让他们觉得她家有很多人在，而不是她一个人。

每天在上学的路上我都会从百草书店经过。百草书店的玻璃门上总是贴着一张很大的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坚毅而又略带忧郁的眼神，直挺的鼻子，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那是桑喜欢的男人的脸，也是我喜欢的。可我不相信现实生活中会有这样的人，而桑却坚定不移地相信，并发誓一定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嫁给他。有时候我总觉得桑有些不现实。

我从书店买来一本《重返普罗旺斯》，桑很喜欢，抱着没日没夜地看，两只眼睛都熬红了，还乐此不疲。另外，还得声明一声，桑看书的速度是超慢的。

星期六的晚上，我们不上课，我到超市去买新的热水袋。大街上人群熙攘，灯火阑珊中，我突然看见桑熟悉而又瘦小的身影，她站在一家饭店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妩媚的女人在为一个小男孩庆祝生日。桑呆呆地在那儿伫立了好久，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桑立刻躲进了旁边的角落里，那种惊恐、小心翼翼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桑说，她想离开这儿，不想待在这儿了，她难受。我知道那天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桑的爸爸，那个女人是桑爸现在的妻子，而那个小男孩则是他们的孩子，我也知道那天也是桑的生日。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我根本就不应该说话。事实上，桑的心里一直都是孤单、脆弱的。桑纵然不会说出来，但我可以感觉得到，桑需要爱，渴望爱，想得到爱。可是又能怎样呢?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既然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爱，就算是为了桑而勉强在一起，桑的爸爸不会快乐，桑的妈妈也不会快乐，桑更不会快乐。所以，桑用一种很懂事的表情说：“你们离婚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于是就留下了桑和那座大房子。其实，桑心里比谁都不愿意，不愿意他们离婚。桑掩藏心里的那些疼痛的伤口掩藏得那么好，别人看不见，桑的爸爸妈妈也看不见，因为桑是那么一个倔强、要强的掩藏高手。

天气依旧寒冷，桑依旧坐在我身边，我们的日子依旧在重复。只是有一天，桑突然对我说，她要去普罗旺斯。我不以为然，以为她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她真的告诉她爸爸了。我知道桑有一个有钱又有能耐的老爸，也许桑爸觉得有些地方愧对桑，所以他总是在也只能在物质上补偿桑。

桑真的要走了。

桑走的那一天，我在上课，我没有去送她，老师在前面讲双曲线，我想象着桑的飞机从我所在的楼的楼顶飞过的情景，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所以，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寒假结束后不久，我收到桑寄来的一张照片：碧绿整齐的麦田，朱古力颜色一样的土壤，金黄的稻草垛，湛蓝的天空……普罗旺斯灿烂而又明媚的阳光照在桑黄黄软软的头发上，两鬓零碎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稀稀疏疏遮住了脸，桑干净孱弱的笑容，单薄瘦削的肩膀，让人有一种心疼的感觉。桑说她在那里很好。我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欲言又止，我想让桑活得好，只要桑觉得好，一切都无所谓了。

春天来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长长，我开始穿单薄的衣服，阳光也不再吝啬，变得柔和充足。每天我骑着单车来来回回在上学的路上，我喜欢被暖风吹起头发，抚摸脖颈的感觉，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愉快起来，我想我真的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了。可是桑已经不在这儿，看不到我变成蝴蝶的样子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握着洗好的头发拿着毛巾到屋里去擦，正在我忙乱之际，忽然看到了摆在书架上的那本书，就像久未出现又突然出现。我放下手中的头发，吹去书上面厚厚的灰尘，灰尘立刻跑进了我的眼里，疼疼的，我想我的眼圈一定红了，然后我就热泪盈眶了。

普罗旺斯，桑去了普罗旺斯，在这一年想念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