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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①（第1页）

声声慢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②。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力。雁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③。满地黄花堆积④，憔悴损，如今有谁快摘⑤？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⑦、怎一个愁字了得⑧！

【校记】

又见汪本、沈本，皆题作“秋情”。古今词统卷十二题作“秋闺”。气碎金词谱卷二题作“秋词”。

〔最难〕花草粹编、词林万选、碎金词谱、赵本等俱作“正难”。

〔两盏〕花草粹编作“雨杯”。

〔晚来〕草堂诗余别集作“晓来”，注：“一作晚。”词综、诗词杂俎本并作“晓来”。

〔风力〕尧山堂外纪、花草粹编、汪本、四印斋本、赵本、王本并作“风急”。

〔正伤心〕花草粹编作“纵伤心”。

〔饮摘〕草堂诗余别集、汪本、四印斋本、赵本并作“堪摘”。

〔守着〕贵耳集卷上、癸巳类稿卷十五引断句作“守定”。

〔独自〕俞平伯唐宋词选释中卷以之属上，注云：“在‘独自’下分逗，意较好，从张氏词选。倒装句法，犹言独自守着窗儿。”均案：钦定词谱卷二十七此调以晁补之、吴文英、王沂琢平韵词为正体，仄韵者以清照此词为“又一体”，“守着窗儿”下注云：“句”，“独自怎生得黑”下注云：“韵。”可见不宜于“独自”下逗断。

【笺注】

①黄本卷三编年云：“此词当作于建炎三年秋，是年八月十八日赵明诚卒，系悼亡之词。”均案：清照悼亡之作，应为孤雁儿，词云：“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舆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乃写新寡之伤痛。黄大舆梅苑于本年冬编成，中收此词，可作佐证。而此首所作时间应更晚。起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盖云室内空无一物，此必在绍兴十六年（一一四六）前后。在建炎三四年金人南侵中，清照古器物一部分运往洪州，不久损失，绍兴元年卜居越州上民钟氏宅又被窃一部分。故至晚年流**无依，家徒四壁，遂有此深愁惨痛发之于词。考曾糙于绍兴十六年编乐府雅词成，中收清照词二十三首而未及此词。可见尚未写出、或写出不久而流播未广。否则如此精品，恐无遗珠之憾。因系此词于绍兴十七年。

②将息：唐宋时俗语。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六：“将息，保重身体之义。有用之于普通问候者。王建寄刘蕡问疾诗：‘年少病多应为酒，谁家将息过新春。’谁家将息，犹云如何保重也。橱万里寄题永新昊天观贺知官方外轩诗：‘若见君家两仙伯，为侬寄声好将息。’好将息，犹云善自保重也。”此自谓最难安息、休养。

③雁过也三句：古人不仅常以鸿雁代指传递信息之使者，亦且作为故乡之象征。唐赵嘏寒塘诗：“乡心正无限，一雁过南楼。”宋毛滂浣溪沙：“雁过故人无信息，酒醒残梦寄凄凉。”朱敦儒临江仙（直自凤凰城破后）：“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故知清照此处亦写思乡之情。

④黄花：檀记月令：“鞠有黄华。”此指**。

⑤忺摘：犹言想摘。方言：“青齐呼意所欲为忺。”

⑥怎生：如何、怎样。宋时口语。柳永甘州令：“卖花巷陌，放灯台榭。好时节，怎生轻舍？”草堂诗余前集上欧阳水叔瑞鹤仙春情：“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⑦逭次第：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四：“次第，况状之辞，犹云状态也……李清照声声慢词（略），这次第，犹云遣情形或遣光景也。”

⑧了得：济南章丘方言，意为了结。【汇评】

宋张端义贵耳集：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且秋词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定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中有此文笔，殆间气也。有易安文集。

宋罗大经鹤林玉器乙编卷之六：诗有一句叠三字者，如吴融秋树诗云：“一声南雁已先红，槭槭凄凄叶叶同。”有一句连三字者，如刘驾云：“树树树梢啼晓莺，夜夜夜深闻子规。”有两句连三字者，如白乐天云“新诗十三轴，轴轴金玉声”是也。有三联叠字者，如古诗云“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是也。有七联叠字者，昌黎南山诗云“延延离又属，夬夬判还遘。喁喁鱼闯萍，落落月经宿。訚闻树墙垣，巘巘架库厩。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琇。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溜。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是也。近时李易安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

宋陈世荣随隐漫录：庚申均案：理宗景定元年，太子请两殿幸本宫请霁亭赏芙蓉、木犀。韶部头陈盼儿捧牙板歌“寻寻觅觅”一句，上曰：“愁闷之词，非所宜听。”顾太子曰：“可令陈藏一撰一即景，撰快活声声慢。”先臣再拜承命，五进酒而成。二进酒，数十人已群讴矣。天颜大悦，于本宫官属支赐外，特赐百匹两。词曰：“澄空初霁，暑退银塘，冰壶雁程寥寞。天阙清芬，何事早飘岩壑?花神更裁丽质，涨红波、一奁梳掠。凉影里，算素娥仙队，似曾相约。闲把两花商略。开时候、羞趁观桃阶药。绿幕黄帘，好顿胆瓶儿着。年年粟金万斛。拒严霜，绵丝团幄。秋富贵，又何妨，舆民同乐。”

明杨慎词品卷二：宋人中填词，李易安亦称冠绝。使在衣冠，当与秦七、黄九争雄，不独雄于闺阁也。其词名漱玉集，寻之未得。声声慢一词，最为婉妙。其词云……山谷所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

明茅映词的卷四：（起首）连用十四叠字，后又四叠字，情景婉绝，真是绝唱!后人效颦，便觉不妥。

明吴承恩：易安此词首起十四叠字，超然笔墨蹊径之外，岂特闺帏，士林中不多见也。见钞本花草新编卷四

明古今词统卷十二徐士俊评：才一斛，虽六斛明珠，何以易之!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三：李清照声声慢秋闺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首句连下十四个叠字，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也!

清刘体仁七烦堂词绎：柳七最尖颖，时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搁就”，下此则蒜酪体也。惟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深稳妙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绝句，真此道本色当行第一人也!

清沈谦填词杂说：予少时和唐宋词三百阕，独不敢次“寻寻觅觅二篇，恐为妇人所笑。

清彭孙通金粟词话：李易安“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皆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词意并工，闺情绝调。

清沉雄古今词话词品卷下：“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又“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正词家所谓以易为险，以故为新者，易安先得之矣。

又：易安词“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幼安词“马上琵琶关塞黑”，张端义贵耳集云：此“黑”字不许第二人押。

清万树词律卷十声声慢：用仄韵，从来此体皆收易安所作，盖其遒逸之气，如生龙活虎，非描塑可拟。其用字奇横而不妨音律，故卓绝千古。人皆不及其才而故学其笔，则未免类狗矣。观其用上声入声，如惨字、戚字、盏字、点字、滴字等，原可作平，故能谐协，非可泛用仄字而以去声填入也。其前结“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于心字豆句，然于上五下四者原不拗，所谓此九字一气贯下也。后段第二、三句“憔悴损，如今有谁饮摘”，句法亦然。如高词应以“最得意”为豆，然作者于“输他往”句，亦不妨也。今恐人因易安词高难学，故录竹屋此篇。

杜文澜按：李易安此调起三句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连叠七字，故万氏谓“用字奇横，非描塑可拟”。

案：高词指高观国声声慢，竹屋乃其号。

清陆昶历朝名媛诗词卷十一：其声声慢一阕，张正夫称为公孙大娘舞剑器手，以其连下十四叠字也。此却不是难处，因调名声声慢，而刻意播弄之耳。其佳处，后又下“点点滴滴”四字，舆前照映有法，不是单单落句。玩其笔力，本自矫拔，词家少有，庶几苏辛之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