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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话说李清照之相守莱淄（第1页）

十五、话说李清照之相守莱淄

在汴京，赵明诚还有三亲六故。如，母亲郭氏与大哥存诚、二兄思诫，妹婿李擢、傅察，姨表和姑表兄弟邢恕、谢克家、綦崇礼，还有李清照外婆那边的亲朋故旧以及小舅子李迒等，他们大多都在朝为官。开封又是明诚夫妇青少年生活过的地方。因此，这次他不仅投亲靠友，还探亲访友，甚至攀亲结友。

然而，皇帝老子确实姓赵，但宋太祖赵匡胤却是《氏族典·赵姓部汇考》所称誉的“华夏第一京兆”汉代河北涿郡蠡吾人赵广汉的后裔，与出自“天水赵氏”的“大丞相挺之”及其儿孙们，是廿八竿竹子挨不着边的。何况继宋江三十六人约于去年（1119年）起事后，方腊又在明诚到京不久（宣和二年十一月），于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起义。对宋朝来说，此时最重要的事原本是准备“攻辽”，如今成了要镇压起义军。或许人事方面的工作，如没特殊情况，一般也不是年终要解决的。所以明诚重新出仕，到年底虽然有了眉眼，却没有安排具体工作。

人的思想感情常常是矛盾复杂的。多情善感却又外宽内明的李清照，尽管对官人的复出并不看好，甚至并不甘心就此结束隐居乡里的生活，但她“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同时憎恶“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的分居生活。因此，当她得知男人的官阶已不是十一年前的鸿胪寺少卿，现至少是朝奉郎，而自己因夫荣妻显也成了外命妇且封号应当是“安人”时，确实也喜上眉梢，并打制了金银首饰，赶制了用金线缝制的夹衫。这不是摆阔，而是夫唱妇随，不丢丈夫的面子。宋代是禁止民间使用金银、翡翠首饰的，只有命妇才允许着金戴银用真珠装饰首饰的。李清照自己也说，为了省吃节俭购书勘校，“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金石录）后序》）。换言之，即使穷奢极侈，她最多也只能多穿一些华丽的衣衫，首饰也不是珍珠，而是水晶、琉璃、鸟羽之类，室内的摆设也只是涂金和刺绣等工艺品，绝不可能是荣华富贵那样的东西。据《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等曲子词的描述，那时她还喜欢在发髻或冠帽上，插戴梅、菊、牡丹等鲜花。今天，尽管还是不快活，但明媚的春天，已比往昔生意盎然得多了，为此她还填了一阕词。调名《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欹斜，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暖洋洋的雨，晴丝丝的风，刚刚冰消冻解。然而，从媚眼似的柳叶和香腮样的梅瓣，已经感觉到春天的心已在跳动了。和谁一起载酒问字吟诗作对啊，泪水融合着残留的脂粉，花形的首饰也变得沉重了。她还是记褂着丈夫，依然憎恨不能真正“夫唱妇随”的虚伪而不平等的封建社会。和李煜等许多杰出词人一样，笔酣墨饱的李清照也时常生活在前人的诗歌意境中，故她创作时常常自觉自愿或不由自主地化用古人诗句。其中“柳眼梅腮”四字，点化自韩僵《早起探春》一诗中，“烟柳半眠藏利脸，雪梅含笑绽香唇”二句。原诗于下：

句芒一夜长精神，腊后风头已见春。

烟柳半眠藏利脸，雪梅含笑绽香唇。

渐因闲暇思量酒，必怨颠狂泥摸人。

若个高情能似我，且应欹枕睡清晨。

互相比较，不难发现，李词的上段出新于韩诗的前五句，而下片反用韩僵的尾联。说她“出新”，不仅因为李清照笔下的“春心动”比“已见春”等词更形象生动，而“柳眼梅腮”却精炼工巧，还因为韩诗是情景交融，而李词是以春拟人，以乐景写哀情，从而塑造一个春心动但雨打粉面的抒情主人翁的艺术形象。她身着刚刚试穿的夹衣是用金线缝制的，斜靠在山凹似的瓷枕上，枕头却压坏了用金银作风头的首饰。独个儿千愁万斛怎能人梦啊?夜深了，还想要剪弄着灯花。许多专家学者注“灯花”时，多说“灯芯烬结，形似花，古人常以其为喜事之兆”。其实，“为喜事之兆”的，是它自己爆开的灯花，而不是人们有意去“剪弄”后的结局。笔者小时家里常常用蜡烛、煤油灯照明，知道这些习俗。“灯芯烬结，形似花”，如果不及时“剪弄”，那会慢慢暗淡，直至熄灭。“夜阑犹剪灯花弄”，意即不让灯火自己黯掉，虽然夜已深了，但还要无望存想莫名等待独守寂寞。其思念之苦，生猛鲜活，砭人肌肤。难怪清贺裳评说，结拍两句，“写景之工”，堪称“入神”（《皱水轩词筌》）。

她也记褂汴京开封，那儿有她酒朋诗侣至亲故戚，那儿有她太多的回忆太多的欢乐。《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就是这方面的一个记录：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蝶恋花》，本名《鹊踏枝》。此调在五代时演为杂言。入宋后，杂言体《鹊踏枝》易称《黄金缕》（因冯延巳词有“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句）、《凤栖梧》（柳永词名，一作欧阳修词，即“竚倚危楼风细细”）、《卷珠帘》（因赵令畤词有“不卷珠帘，人在深深院”句）、《西笑吟》（因贺铸词有“引领犹西笑”句）、《望长安》（因贺铸词有“长安不见令人老”句）、《江如练》（因贺铸词有“湖平月上江如练”句），以及《明月生南浦》（因司马槱词有“夜凉明月生南浦”句）等十来个调名。其中最为闻名的是《蝶恋花》，由晏殊词改称。

长安，即今陕西西安，西汉、隋、唐皆建都于此，故唐以后常通称国都为长安。清照此阕，称汴京为长安。恹恹，《说文解字》云：“安也。从心，厌声”；段玉裁注：“《小戎传》曰，‘愿愿，安静也’。《湛露传》曰，‘厌厌，安也’。《释文》及《魏都赋》注引《韩诗》，‘愔愔，和悦之貌’”。看来，一些专家学者注此词云：“恹恹，精神不振貌”，误。夜静更长寂寂寡欢，我梦到千里外的汴京，依然记得当年的街道。为了不辜负今年这美好的春色，在这花前月下我们应该相聚。“花光月影”，又作“月下花前”，喻景色幽美的环境。典出自居易《老病》诗：“尽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由此可见，唐宋人饮酒颇讲究良辰美景等好环境，而不是都要在过节时才把杯弄盏，故明陈耀文编选的《花草粹编》，给这首词添加了《上巳召亲族》一题，是无根之说。下片起句点化自王安石《示长安君》：“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随便准备的杯盘瓶碟虽然草率，但可以供大家笑语闲聊；美酒酸梅，还是与大家的心意相合。正因为是诗酒好友，而不是亲族眷属，故没大没小，随意戏弄。抒情主人翁就撒娇撒痴地说：“喝酒醉时，不要在鬓发间插花；花儿啊，你也不要嘲笑；可爱的春天，就像我一样将要老去。”她竟然反讥鲜花，虽然你现在有蔽月落雁般的美貌，然而随着春天远去，你也会枯萎凋谢。这既是解颐醉语，也是实说实话。因此，梦醒后，抒情主人翁反觉得静静的长夜就像一堵大墙似的，反而使她抑郁寡欢。结尾二句，不仅形神兼备，而且余音绕梁。

本年（1121年）二月，据《续资治通鉴》等书载，宋江在海州（治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被张叔夜袭败并投降（一说在上年十二月）。所谓张叔夜，就是《金石录》卷十九《汉河南伊苏府君碑额“跋尾”》所说，“令宣州太守张叔夜嵇仲见寄”的“嵇仲”。叔夜（1065—1127年）出知宣州，是在知拇州之后，加直学士徒济南府之前，此时明诚知莱州。看来，这次进京，他也不忘搜集金石。

四月廿六日，方腊在青溪帮源洞战败被俘。据《十朝纲要》等史书，宋江也参与了这个围剿。然而，宋将折可存墓志云，折氏在镇压方腊后，又奉命捕获宋江。据此，宋江投降后好像又反水。假如这样，那当然是后话。此时，赵明诚正与卢彦承、赵守诚、赵克诚、谢克明等人，还在青州仰天山游玩，并留下“宣和辛丑四月廿六日”等“同游”题刻（王中航《李清照年谱》卷四）。

不久，得朝廷通知，赵明诚出任莱州（治今山东莱州市）知州，总理州郡政事。夫妇俩就整理行装，辞别在青州乡里的赵家族亲。从《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等词看，李清照生活非常俭朴，但饮酒并不一般。特别是送行宴会，不是“千万遍《阳关》”，也是“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这实际上是一唱三叹强行劝酒，从而表达依依惜别的真挚感情。所谓《阳关》，即《阳关曲》，又名《阳关三叠》，歌词根据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发展而成的。原诗云：“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它被乐工谱入乐曲后，广为传唱。明徐于室原稿，清李玉更定《北词广正谱》，曾收有此诗的“大石调”辞谱，题作《阳关三叠》，不知是否唐宋时原貌。其上乐辞於下：

渭城朝雨渑轻尘，

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

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翠色；

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柳色新。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

人生会少，富贵功名有定分。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

旧游如梦，（只恐怕）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

（只恐怕）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

为什么叫做《阳关三叠》啊?这在北宋时就闹不清楚了。苏轼题跋《记阳关第四声》云：本朝人认为，唐人歌《阳关三叠》，每句都重叠一次，从一首四句来说，就是“四叠”；或者每句唱三遍，以应“三叠”之说。其实全错了。他在密州时，见到一个有事来密的长官名叫文勋，自称获得古本《阳关三叠》，其声婉转凄断，除第一句外，其余三句都再唱。才知道唐时“三叠”是怎么叠的。后来在黄州，读到白居易《对酒》诗：“相逢且莫推辞醉，新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为此，苏东坡解释说：如果以白居易的注释验证文勋长官的话，那么，我们就会知道，假如第一句（即“渭城朝雨浥轻尘”）也重叠的话，那“劝君更尽一杯酒”这句就成了第五声，如今它是第四声，可见第一句是不重唱的。苏东坡的说法，与《北词广正谱》还有差异。《北词广正谱》也是第一句不重叠，但“劝君更尽一杯酒”照样成了第五声，乃至第六声和第七声了，而该曲依然称为《阳关三叠》。共同点只是，两者后三句确实都得重唱，但苏轼以为每句要重叠唱二次，而《北词广正谱》却分别唱了三遍。历史真相如何?现已失考。

然而，李清照又称《四叠阳关》，这见于她的《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一阕。所谓《阳关四叠》，有的专家注“意谓唱了无数次的送别曲”，这样注等于没注，因为其后句又是“唱到千千遍”；有的专家释“即全诗唱完后，尾句再重复叠唱三遍”，这显然是毫没根据的；还有的专家说“也就是对第一句也唱两遍”，那恐怕也未必正确，因为参照《北词广正谱》的做法，就是首句也重唱的话，而四句每句也有可能全都叠唱四次啊!

此时，清照随去莱州上任的郎君赵明诚，下榻在昌乐县的驿馆里。由于在孤寂的驿站旅舍里，听着潇潇风声和如麻的雨响，她记起人们常说亲情就像山远水长这句话，如今又感到山远水长却隔断了姐妹的亲情，故不由地想起临行前，和赵氏族亲姐妹辞别情景。衣裳上沾满和着脂粉的泪水，四叠《阳关曲》，唱了千千遍。由于惜别时过分伤悲而心惚虑乱，如今忘了临行时，杯中的酒到底是斟满了还是酌浅的。然而，姐妹深情难忘，于是李清照就填了这首《蝶恋花》，希望托付过路的鸿雁，语义双关地告诉她们说：“莱州不像蓬莱那么遥远。”原词於下：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蓬莱”，县名，治今山东蓬莱市；又是古代传说中的神山名，典出《列子·汤问》。渤海东边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一无底巨沟，名叫归墟。水中有五座神山：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上面居住的都是神仙。那儿有金银或珠玉建造的亭台楼阁，有美丽的珠玉树，有吃了长生不老的昧美果实。据晋王嘉《拾遗记》卷一，方壶、瀛洲、蓬莱又合称“三壶”，即海中三山。后以此典指海中仙境或人间胜境，也指海岛。“东莱不似蓬莱远”，意即莱州不像蓬莱县那么远，咱们还可以经常往来。不过，这只是表面意思，其深层含义是：和青州乡下相比，那莱州离人间胜境，更加遥远了。也就是说，结句用典并双关。俗话说：“山中方七日，世外已千年。”李清照以“见过世面者”的身份和口气告诉乡里姐妹，青州外面的世界，早已不平静了。言词之间还留露着对北宋国泰民安现状的如捣忧心，故读后总觉得此阕哀痛欲绝，风雨凄凄。

事实上，青州或昌乐，它们离莱州是相当远的。何况宋代，既无飞机又没汽车，甚至连我们常说的公路都没有。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八月初十，夫妇俩才来到莱州府官衙。赵明诚自然要去应接联系。李清照就独自坐在一个房间里，举目四望，除几案上有一本《礼部韵略》外，其他用品空空如也。这部五卷本韵书，为科举程式之书，故附有《贡举条式》一卷。它把当时流行的《广韵》中大量希奇古僻的字删去，只收一般常用的字，共九千五百九十字。注释也非常简单。大多只注一个基本的或常用的字义，如“筒，竹名”；“涢，叠波貌”；“，丝五色”等等。有的极为常用的字，连注也不注。与后出的《集韵》相比，也字少注略得多了。由于贡举的事由礼部管理，官韵也由礼部颁行，所以这部极为省简的诗韵就叫《礼部韵略》，简称《礼韵》。李清照闲得无聊，就随手翻开它，并想以翻到的字为韵脚作诗。由于偶然翻得“子”字，就以它为韵，写了《感怀并序》。全文于下：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云：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