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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厚墓志铭（第1页）

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解题】

墓志铭是一种悼念死者的文体，包括“志”和“铭”两部分。“志”记叙的是死者的世系、名字、爵位及生平事迹等，“铭”多用韵文，表示对死者的悼念和赞颂。此文就是韩愈在柳宗元去世后为他所写的一篇墓志铭。文章在综述柳宗元生平的基础上，赞扬了他的政治才能和政绩，对他长期遭受排斥和打击的境遇深表同情，高度评价了柳宗元在文学史上的成就，赞颂了他高尚俊美的品格。但韩、柳二人的政治见解却不相同，所以韩愈对于柳宗元早年参加王叔文集团，进行政治革新一事并不赞同，在文中对此还提出了委婉的批评。文章采用夹叙夹议的笔法，叙事选用典型事例，生动地表现了柳宗元的才能与品格。全文真挚质朴，情深谊长，自然流畅，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墓志铭。

【原文】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1］，封济阴公。曾伯祖奭［2］，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3］，死高宗朝。皇考讳镇［4］，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5］，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6］，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7］，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8］，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9］，顺宗即位［10］，拜礼部员外郎［11］。遇用事者得罪［12］，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13］，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14］，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15］，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16］，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17］，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遗中［18］，当诣播州［19］。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20］。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21］，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22］，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23］，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24］。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25］。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26］。遵，涿人［27］，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注释】

［1］七世祖庆：此处当有误。因为柳庆为柳宗元六代祖，封为济阴公的是其五代祖柳旦。拓跋魏：指南北朝时的北魏，国君姓拓跋，此处用以区分三国时的曹魏政权。

［2］曾伯祖奭：柳夷，字子燕，贞观朝为中书舍人，后迁为中书侍郎，在唐高宗永徽三年代替褚遂良为中书令，地位相当于宰相。王皇后是柳奭的外甥女，高宗废王氏，柳奭也被贬为爱州刺史。后又被诬与褚遂良、韩瑗朋党为奸之罪，被处死。

［3］褚遂良：唐初名臣，曾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等职，因劝阻高宗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一事，被贬黜。韩瑗：字伯玉，曾任同中书门下三品、门下省侍中等职，因援救褚遂良，也被贬黜。

［4］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柳宗元之父柳镇，任长安主簿，后被任命为太常博士，柳镇因家中有尊老孤弱在吴地，请为宣城（今安徽宣城）令，文中说他为了侍奉母亲，求为江南县令，有误。

［5］权贵：指窦参，官任中书侍郎。

［6］崭然：高峻的样子。见：同“现”，显露。头角：比喻才华。

［7］博学宏词：唐代科举考试的一种名目，用以选拔博学之士。集贤殿：是收藏整理图书的机构，设学士、正字等官。集贤殿正字负责校订经籍，刊正文字。

［8］踔厉风发：这里形容议论时言辞激厉，滔滔不绝，凌厉风发。

［9］蓝田：县名，今陕西蓝田。尉：掌管一县治安的官。监察御史：官名，掌管监察百官，巡郡县，纠刑狱，整肃朝仪等事。

［10］顺宗：即唐顺宗李诵，于公元805年即位，号永贞。

［11］礼部员外郎：官名。唐尚书省下设六部，礼部是其中之一，掌拟定礼制、辨别等事，员外郎是其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