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果然下起雨来。但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我继续往里走。红瓦平房之间是一些水泥台。大约以前是公用的灶,现在种着一些花草。水雾穿梭其间,有种朦胧而恬静的感觉,似镜头一掠而过,所形成的画面。偶尔几滴较大的雨珠,坠在灶台的花草上,使绿叶轻轻一震,或者渗入泥土,或者破碎在水泥上。
空气中弥漫的这层氤氲,使世间一切的色彩都褪却——好像要与雨前的那阵浓郁形成对比。却独独绿叶在其间艳得可爱。似一幕电影,黑白的人物来来往往,只有彩色的主角在哑然的世界中独自守望。
齐齐沉默的平房,不知哪间忽然飘出了炊烟,或许并非炊烟。只因这柴火的香与湿嗒嗒的空气,使白烟倏忽有了炊烟的质感。看着白烟从烟囱里徐徐涌出,又急急飘散,最终在渺远天际迷失踪影,我突然感到异常悲戚。
走过两个路口,遇见一个馄饨摊。
摊主是一对夫妻。我点了一份小碗馄饨,就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摊主不时地从他身后的平房里拿包面或者肉出来。我想那大概就是他的家。小院落里除了这个馄饨摊,还种着一棚丝瓜,在细雨中显得分外孱弱。
一个女人走来,要了碗两块钱的馄饨。不多久,同我的一并端上来。她看着馄饨很是惊讶,大声呼,怎么这么多啊。我也发现馄饨真的很多,把碗都挤满了。那女人只好倒掉一些,然后带走。我看向摊主夫妇,他们正微笑着,脸上显出一种自豪。他们的表情那样相似,叫人不敢质疑夫妻相之说。那男人大约三十五岁,眉目还算俊朗,但有些憨实呆板。女人皮肤黝黑,一点不像南方女子。她突然问我要不要加豆瓣酱。我木然地点头。她弯腰拿出一个塑料罐,舀了一勺给我。我用调羹搅散,汤的味道顿时鲜美了许多。
在我吃馄饨时并没有其他顾客。夫妻俩也不说话。男人拨弄着炉子,女人就在一旁默默地包馄饨。女人每包完一个,都按顺序摆整齐。动作娴熟自然,给人一种她要永远包下去的感觉。周遭十分安静。远远地飘来一阵佛乐。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里的人都信佛,我是知道的。听到佛乐后,女人的眼神有些飘忽,好似看见了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一个老人打破安静。她说的是地道的本地话,我听起来都有些困难。想来中国教育最成功的,就是对方言的扼杀:不管是什么方言,通通变成普通话。
她让夫妇把她自带的瓷碗装满馄饨。然后点燃一支烟,兀自开始咒骂她的邻居。大意是邻居让她买码输了钱。夫妻也不搭言,微笑着下馄饨。
待到老人骂骂咧咧地走开,我亦吃完。男人说,一块五毛钱。
五
我往回走,看见几只健壮的黑毛鸡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一面想今日的午餐:五毛钱的白菜,五毛钱的千张,一块五的馄饨。只花去两块五毛,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饱。
亦觉得有种悲戚充斥在腑脏。
这样便宜的午餐,在荒村之外是没有的。这些人并非不知外面的物价,但几毛的利润已使他们很高兴了。煎小吃的老妇,卖馄饨的夫妻,无一不是满足地笑着。
这就是荒村。这里通用着外面早已绝迹的毛票。
六
我又看到了那个灵堂。才发现灵堂的后面还有一条路,通向更破败的地方。路口种着一株株玉兰。灵堂左边的路是我进来的地方,种着本市随处可见的香樟。
我突然想到,香樟和玉兰原来就是城市和荒村的路标。
香樟明快热烈,一如奔放的市中心;玉兰却娇羞而静默,像荒村一样在角落里兀自生长。它们所代表的路各自向前延伸,好像没有穷尽。
其实路本身只有一条,是经济的起飞使其分化,有了香樟和玉兰的区别。本市是这样,湖南是这样,中国也是这样。我走在香樟大道上,心想,这种分化恐怕是必然。只但愿它们不要分化得太久太远才好。
难得的关注底层民生之作,采取一种横向的横截面的叙事方式,从象征和隐喻入手,能看见作者的努力。不过语言有时还欠洗练,与努力经营的全文氛围对照有突兀之感。结尾拉回现实,却是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