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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了我的火柴（第1页）

谁动了我的火柴

薛亚楠

学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阴森森的，广玉兰树死守着它的花不肯开，害怕香馥会外溢。明媚的夏日不知为什么突然吹起了龙卷风，刮过来，就卷走了所有的回忆。

所有的回忆。

小鬼像往日一样背起书包去上学，里面装得满满的是厚厚的参考书跟试卷，昨天晚上他还一直做到了十二点才写完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或许会被表扬吧。小鬼很少会受到表扬，因为他成绩一直不好，而且又没其他方面的特长。现在是高三了，老师只会看着你的成绩跟你讲话。你成绩好，在他面前你就是老大，成绩不好，那他就是老大。可惜小鬼没那么大的本领，他只是个成绩平平、外表平平、说话也平淡无味的平凡男生，在这种人口超发达的年代，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学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死气沉沉的，小鬼也感觉到了这点。他迎着朝阳进入学校的时候就感觉所有的人跟所有的东西都怪怪的，背后仿佛有一千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一千只手在指着自己。不论是什么都跟平时显得那么不相协调，像是有人操纵好了似的。所有人都在联手演一场戏，而自己却唯独被抛在荒野之外，没人管，没人问。

随他们去吧。进教室的时候，小鬼还这么想。可是当他进去之后他完全被吓蒙了。黑板上的几个大字分明写着他的名字，而且有个后缀叫：小偷。

小鬼本来是一头雾水的，可当他看到那几个硕大的字，他真的不知所措了。他本是个胆小的人，遇到什么事总是问别人该怎么办。而现在，他被完完全全地孤立起来了，这里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即使有了他们，他们也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鬼在外边闯了什么祸，回到家从来都不敢开口，因为不论是受了委屈还是挨了别人的打，他们都只会说自己没用，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更何况现在是高三，而小鬼没有任何希望考得上他们所期盼他去上的大学。他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他不善言辞，没碰到过跟自己志同道合的那种人。

小鬼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大字，耀眼夺目得很，它们得意洋洋地蔑视着卑微的小鬼。

直到被英语老师叫进办公室，他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英语老师的包包忘在了教室里，今天拿到的时候却少了一部手机，而昨天刚好是他值日，最后一个走的。理所当然地，他成了老师以及同学们眼里的“小偷”。这下怎么解释，怎么分辩都说不清了。该死的值日，为什么昨天偏偏轮到我值日?他痛恨地这么想。

回到教室后。老师又在上面讲了些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只是一直这么难过地想着，我就这样成了小偷了，而且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的，我永远也洗脱不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了。小鬼想起前天刚在电视上看到的自己最喜欢的AMOI手机，而现在丢的那部，却是自己最讨厌的三星，该死的三星。

课没上完小鬼就背起书包走了。这里对于他来说像是行刑的法场，而他就是那些臭名昭著的贪官、赃官。突然间密密麻麻砸在自己身上的是臭鸡蛋、番茄、坏馒头，只不过那些刽子手在砍头前还会给那可怜的人一口酒喝的，而他却什么都不被给予，除了谩骂跟唾弃。他不会回家的，回去了依然是遭受冷淡。他找了些温暖的地方，比如说公园、电影院、游乐场等等好多自己很久以来就很想去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时间淹没了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偷走了自己的心，他总是显得没有空暇去做其他事，包括到处走一走，转一转，看看邻居家新出生的小狗，到图书馆里去借些有趣的书，然后在心情愉快时，高兴地看上一下午。他看到公园里的老人在安静散步，神情安详如故。他看到相爱着的恋人们热烈拥抱，亲吻。他想起了自己喜欢的那个在隔壁班的女孩子。

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不可控制地爱上她了。

那个长头发大眼睛总是穿着漂亮牛仔裤的瘦弱女孩子。她就在隔壁班，每天上午做早操的时候她都会从他的班级的窗口前经过，留下一天地的袭人暗香。他给她写过情书的，据说她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是最终没接受。他却还是保持了良好的品格，接二连三地频频送出他的洋洋大作。他们甚至还约会过一次。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么勇敢过了，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等她，左盼右盼终于看到了她姗姗来迟的身影，他拉起她的手一阵快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时，她的可爱的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像是节日里鲜艳的唐装。

而他拉着她的手却没有放下。他用一贯呆呆的眼神看着她，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把她搂在怀里，亲口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因为爸爸妈妈早就对他没爱了，所以她真的已经是他最爱的人了。而他最终没有。我们说过了，小鬼只是个平凡的男生，所以他不会给我们演绎出什么动人的爱情故事。他只能那么平凡地拥有，然后那么平凡地失去。尽管时间跟深度都不是他所能掌握的。

而他最终没有说出口，所以一脸青涩的她也为了一句未出口的承诺而毅然决然地走了，走时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小鬼的爱情插曲就这么遗憾地结束了，而留给他的却是一辈子的回忆。

小鬼从公园里出来就去了菜市场，那里离市中心挺远的，所以他还得坐公车，来这里是因为妈妈常来这里买菜。小时候爸爸妈妈看到自己一副很笨的样子，就对小鬼爱理不理的。小鬼经常是在妈妈出门之后才会有那么一点自由的时间，他可以选择看电视，玩积木、魔方，或者悄悄地跟着妈妈去菜市场，看她跟菜农讨价还价的样子，提着一篮子的菜仍然轻松走路的表情。那时候的妈妈真年轻，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利落干脆，小鬼就没有继承这一点，他做什么事总是慢吞吞的，好像全世界数他最有把握似的。现在的妈妈没有以前那么漂亮了，而且总是显得婆婆妈妈，唠唠叨叨，脸上皱纹也已经很多了。这些都没有什么的，因为人总不免要老的嘛，只是妈妈对小鬼要比小时候更冷淡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的缘故吧。

小鬼已经走了好远的路了，可是还没有看到妈妈，或许她今天不会来了吧。妈妈很少会亲自下厨做饭给自己吃了，全家人都很少会在一起吃饭，小鬼总是待在学校，爸爸妈妈又各在自己的公司，再等一段时间或者将来，这种待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吧。小鬼想。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回家了，这一天当然也没有上课。小鬼就那么放慢步子缓缓地走着。夜幕开始降临，黑暗逐渐笼罩了整个城市，这个夏天还是没有释放出它应有的芬芳，什么花都没有开，什么美好的开始也都没有得到回报。流下的是伤心人大把大把的眼泪，包括小鬼这个不幸的孩子。在不断地遭遇挫折和灾难时，最好的做法莫过于放开约束尽情地哭，没有人会看到我们的眼泪，我们的懦弱跟非坚强没有人会知道。

小鬼终究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幸运还是不幸的人，他只知道这次他真的是被冤枉了，可他出来那么久了都没人来找一找。他想我是不是就要这么被别人遗忘一辈子了。

他真的想大声告诉那些盲目下定论的人：他不是小偷，他的手跟心灵都是干净的。可是在寂寂的黑夜里没人会来听他讲。他一直都是个小小孩，活在自己的臆想中出不来。

大概他们都在忙着他们的事吧，他这样想。他们总有一天会想起我的，他们一定还记得我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个人忘记的。

小鬼躺在了菜市场西边的一些菜农丢弃的麦秸秆上，夏日的夜晚并不太冷。

第二天黎明到来的时候阳光灿烂，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这个肮脏的地方熟睡着一个少年，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比在家的时候睡得更安稳些。

或许这是他感觉最安全、最踏实的一个夜晚了。

这一天小鬼哪里都没有去，他只想等着自己的妈妈来，然后在看到他的时候给予他一个暖暖的拥抱，最后拉着小鬼弄脏了的手一起回家。小鬼一整天都这么渴望着。有时候他又不知不觉睡着了，还会梦到漂亮的隔壁班小姑娘，她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啊走，走过了日出，走过了大海，走过了千山万水，最后又一起走过了日落。

梦醒的时候他还在咯咯笑，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浅浅地，后来就变成大声地，声嘶力竭地，最后的时候，他掩起了自己的脸，又哭又笑的表情是那样的诡异。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个小孩子的恸哭更让人难过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泪水啊，除了伤心，什么都不被包括。

我们不能保证我们的等待不会落空，很多时间，很多场合，我们都沉溺在一味的等待之中，不去管其他的任何事情的发生与否。我们用力等了一些人，却最终一切都成了空。

如果我们把等待放得离我们更远些，那么，我们的失望就会少得多。

那个可怜的男孩子正如我们所料想的那样，再一次等到了黑夜降临，而自己所渴望所期盼的一切却什么都没来。他不得不又在那个潮湿的地方躺了一夜。他再次进入梦境。梦里面的同学都龇牙咧嘴地朝他微笑，但他们都不愿跟他一起走路或者吃饭，甚至在早晨灿烂的阳光里他们都不愿跟他打招呼然后说声你好小鬼。隔壁班的女生也一边挎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的胳膊一边蔑视地朝小鬼微笑。爸爸妈妈更是凶神恶煞，追着撵着大骂小鬼是败家子。

不要不要啊，小鬼哭喊着惊醒。夜里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回家了。他渴望能够出现那么一个人来救他，或者为那些错误的事情而道歉。然而一个人也没有，一个都没有。

最后的清晨，太阳冉冉升起。顿时，世界光芒万丈。人们又宁静安详地度过了幸福的一天。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叫小鬼的男孩子，没有人知道这会儿他正沉睡在菜市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没有人会想起几百年前的丹麦童话和童话里的孩子们。

男孩小鬼遭到了冤枉，到了夜晚他就睡在了菜市场外的小角落里。即便是支离破碎的梦境都不能令他平安，甚至给了他更多的伤痛。篇名的指向就是那个丹麦童话，但是卖火柴的女孩还有火柴的光照，而小鬼梦里梦外拥有的只是绝望。

是一个令人心疼的故事，但是它肯定与童话无关。而我更愿意看到小鬼只是一个童话，多少能有一点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