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边说边,在意大利地图上指哥拉波利亚的莱奇阿的位置给我们看,又大声叫:“尔耐斯托·黛朗希!”——他是每次都得一等奖的学生——黛朗希起立了。
“请你上来!”先生说了,黛朗希离开座位来到哥拉波利亚小孩面前。
“你是级长。请代表全班对这新学友致欢迎辞!请代表譬特蒙脱的小孩,欢迎哥拉波利亚的小孩!”
黛朗希听先生说完,就抱了那小孩的颈项,用了响亮的声音说:“欢迎你的到来!”哥拉波利亚小孩也热烈地吻黛朗希的面颊。我们都拍手喝彩。先生虽然说:“安静安静!在教室内不可以拍手!”自己却也很欢喜。哥拉波利亚小孩也开心。在得知自己的座位位置后,那个小孩就归座了。先生又说:
“请你们牢记我方才的话。要让来到丘林的哥拉波利亚的小孩,如同住在自己家里一样。丘林的小孩到了哥拉波利亚,也应该觉得如同在丘林一样。老实说,我国为此曾打了五十年的仗,有三万的同胞为此战死。所以大家要互敬互爱、互相尊重对方。如果有谁介意他是外地人,而不尊重这新学友,那就没有资格来见我们的三色旗!”
哥拉波利亚小孩回到位置上。和他邻座的学生纷纷送他各种小礼物,有钢笔、画片、瑞士邮票等。
同窗好友
二十五日
送邮票给哥拉波利亚小孩的,就是和我最要好的凯龙。他在同级中身材最高大,十四岁,是个身材高大笑起来很可爱,有时却有点像大人的小孩。我已认识了许多同班同学,有一个名叫柯莱笛的我也喜欢。他穿着茶色的裤子,头上顶着一顶猫皮帽,说话风趣。他父亲是开柴店的,一八六六年曾在文弗尔托亲王部下打过仗,据说还获得了三个勋章呢。有个名叫耐利的,驼背,身体非常差,脸色常是青青的。还有一个叫霍迪尼的,时常穿着漂亮的衣服。在我的前面,有一个绰号叫做“小石匠”的,那是石匠的儿子,苹果脸再加上圆鼻头,有时看着有些像兔子,时常引人发笑。他戴着破烂不堪的帽子,常常将帽子像手帕似的叠了藏在口袋里。坐在“小石匠”旁边的是一个叫做考勒弗的,他是一个有着一副瘦高身材、老鹰鼻、眼睛特别小的孩子。他常常做各种狡猾令人讨厌的事,如:卖钢笔、火柴空盒或把手指当纸一样写。还有一个名叫坎洛·罗庇斯的高傲的少年绅士。他两旁的两个小孩看上去有些相似。一个是铁匠的儿子,穿了齐膝的上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害怕一切,永远没有笑容。一个是赤发的小孩,一只手没办法动弹了,挂牢在项颈里。听说他的父亲到亚美利加去了,母亲靠四处奔走卖野菜来养活家里呢。靠我的左边,还有一个奇怪的小孩,他名叫斯带地,身材又矮又胖,项颈好像没有一样,他是个脾气火爆的小孩,不擅言语,好像一无所知,可是先生的话,他总蹙了眉头、闭紧了嘴听着。先生说话的时候,如果有人说话,第二次他还忍耐着,一到第三次,他就要气得跳脚了。坐在他的旁边的是一个字典里没“顾忌”二字的相貌狡猾的小孩,他名叫沃朗蒂,听说曾被别的学校开除过。此外还有一对很相像的兄弟,穿衣、戴帽都是一样的。这许多同窗之中,相貌最好最有才能的,不用说一定是黛朗希了。今年他大概还会得第一的。我却爱铁匠的儿子,那脸色常看起来和病人很相像的波赖柯希。据说他父亲常不问缘由地要打他,他为人忠厚,和人说话的时候,或偶然惹恼别人的时候,他总是要说“对不住”,他眼神看起来是那么地亲切而哀伤。至于最年长的和最高尚的,却是凯龙。
仗义的行为
二十六日
凯龙的人品,通过今天的事我就一清二楚了。因为我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来问我何时在家,迟到了,入了教室,先生还没到。抬眼看去,三四个小孩聚在一处,正在戏弄那赤发的只有一只手能正常活动的卖野菜人家的孩子克洛西。有的用三角板打他,有的向他扔栗子壳,说他是“残废者”,是“鬼怪”,还将手挂在项颈上装他的样子嘲笑他。克洛西一个人坐在位子里,一脸苍白,看着他们,眼神好像说“饶了我吧”。他们见克洛西这种态度更得意,越加戏弄他。克洛西忍无可忍,气得脸都红了,身子频频发抖。这时那个相貌令人讨厌的沃朗蒂忽然跳上椅子,假扮克洛西母亲挑菜担的样子来。克洛西的母亲经常来学校接克洛西回家,现在听说正卧病在床。许多学生都知道克洛西的母亲,看了沃朗蒂装的样子,大家笑了起来。克洛西勃然大怒,突然抄起桌上的墨水瓶向沃朗蒂掷去。沃朗蒂动作灵敏地闪过了,墨水瓶恰巧砸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先生的胸部。
大家都逃回座位里,怕得一言不发,整个教室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先生一脸愠色,走到教桌的旁边,厉声问道:“谁?”没有人敢回答。先生更高了声说:“谁?”
这时,凯龙不想让克洛西受罚,忽然起立,一脸坚决地说:“是我!”先生眼盯着凯龙,又看着不出声的学生们,慢慢地说:“不是你。”
不久之后,又说:“不会加罚,投掷者起立!”
克洛西站了起来,哭着说:“他们打我,欺侮我。我一时气昏了头,什么都没想就把墨水瓶投过去了。”
“好的!那么欺侮他的人起立!”先生说了,四个学生缩着头起立了。
“你们欺侮了无罪的人了!你们欺侮了命运不幸的小孩,欺侮弱者了!你们做了最让人瞧不起、最可耻的事了!可恶的东西!”
先生说着,走近凯龙,伸手托起他低着的头,注视着他的眼说:“你的精神是高尚的!”
凯龙附在先生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先生这时对四个犯错者说:“我原谅你们。”
女先生
二十七日
我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今日如约到家里来看望我了。先生已经一年没有来我家,我们很高兴地招待她。先生的衣着依旧像从前那样,头发也不加修饰,她本来就没时间打扮。她脸上的红彩比去年淡了不少,头发中已能看见那一根根的银丝,时时咳嗽。母亲问她:
“那么,你的头发身体健康状况还好吗?先生!你如果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好。”先生回答说,带着似喜似忧的笑容。
“先生讲话声音太高,为了小孩们太劳累自己了。”母亲又说。
真的,先生的声音,就算是坐在最后一排也总是能听清。我还记得:先生讲话总是连续不断,弄得我们学生连打个呵欠的工夫都没有了。先生总是记得所教过的学生,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是她教过的总还记得起。听说,每逢月考,她都要向校长先生了解他们的成绩排名。有时站在学校门口,等学生来了就叫他拿出作文簿给她看,查看他是否进步。已经入了中学的学生,也常常穿着中学生的制服,挂了时计,去拜访先生。今天,先生是领了她班上的学生去看绘图展览会,回去的时候转到我们这里来的。我们在先生那一班的时候,每周二,先生常领我们到博物馆去,传授我们各种知识。先生比那时衰弱了许多了,可是仍旧非常起劲,说到学校的事就非常开心。二年前,我大病在床时,先生曾来探视过我,先生今日还说要看看我那时睡的床,这床现在已不是我在使用。先生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先生因为还要去探视一个生病的学生,不能久留。听说是个马鞍匠的儿子,发麻疹卧在家里呢。她还夹着今晚必须批改的作业本。据说,晚饭以前,某商店的女主人还问她学算术。
“啊!昂里克!”先生临走对我说,“你到了知识渊博的时候,仍肯爱你以前的女先生吗?”说完,吻我。等到出了门,还在阶沿下扬声说:“请你要记得我啊!昂里克啊!”
啊!亲爱的先生!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就算我成了大人,也不会忘了先生,会到校里来拜望你的。无论到哪里,只要一听到女教师的声音,就如同听见你的声音一样,想起与先生一起渡过的时光所经历的那些事来。啊!那两年里,我因了先生教导有方学会了许多的事!那时先生虽身体不好,可是无论何时都热心地爱护我们,教导我们。我们书法上有了不良习惯,她就很担心。试验委员考问我们的时候,她担心得就像椅子上有针在扎她一样。我们书写认真的时候,她就欣慰而笑。她一向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待我。这样的好先生,我如何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