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一句天真的话,却把问题点得十分透彻。这个问题,珂赛特觉得是简单的,而冉阿让却觉得是严酷的。珂赛特只想让他痛一下,结果,他的心肝俱裂了。
冉阿让面无人色。他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声调轻轻道:
“珂赛特,你幸福了,我再也没有用处。”
“啊!您终于对我称‘你’了!”珂赛特叫起来。
说罢,她跳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冉阿让像失去了理智,狂热地抱紧珂赛特,觉得自己似乎又把她找了回来。
“谢谢啦,爸!”珂赛特说。
这种激动的情绪倒伤了冉阿让的心。他慢慢地松开珂赛特,捡起了帽子。
“怎么啦?”珂赛特问。
冉阿让答道:
“夫人,我该离开了,别人还在等着您。”
走到门口,他又加了一句:
“请转告你丈夫,我对您称了‘你’,请他原谅,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罢,冉阿让出去了。
珂赛特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这莫名其妙的告别,让她惊呆了。
二再退
在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冉阿让又来了。
珂赛特不再有惊讶之感,不再提问题。她不再讲会见厅的事,也不再嚷冷;一方面,她尽量避免称呼,既不称他父亲,也不称他让先生;另一方面,她任他称她“您”,任他称她“夫人”。只是有一样,她的欢乐情绪大减。假使她能愁的话,她也是会的。
她很可能已经同马吕斯作过一次这样的谈话:马吕斯说了他要说的话,而且还使他的爱妻感到了满意。相爱之人对爱情之外的诸事的好奇心是不会太大的。
楼下的这个房间稍稍被收拾了一下。
从此之后,冉阿让总在同一时刻到来。冉阿让来时,马吕斯则设法躲出去。家里的人对福舍勒旺先生的这种新习惯也习惯了。杜桑还帮着作了些解释。“先生一向是这样的。”她不断地这样重复着。外祖父则下了这样一个断语:“一个怪人。”一句话道尽了一切。家庭里添个新人不免使人感到拘束,已经没有空位置留给别人了;习惯养成了。割风先生也好,切风先生也好,吉诺曼外祖父觉得,最好什么“先生”也不要来。
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怪物,有一种自己养成的病痛;或者被一种情绪折磨着,整夜难得安枕。这种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一样地去去来来。我们看不出他有着一种痛苦。我们看不透此人是一个深渊,是一潭极深的死水。这是小事一件,微不足道,但却极其吓人。这是一只人所不知的野兽在喘息。
人人都有一些怪习。有的人喜欢在别人离开时到来,任何场合都穿着一件我们认为颜色土气的外衣。不参加众人的交谈,避开人群,远离节日,表现得甚为宽裕,其实很是清贫;十分富有,但钥匙总是装在自己的口袋里,从小门进入,走隐秘的楼梯……所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奇特举动,但它们却像那涟漪、气泡以及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常常出自一个深不见底的可怕深渊。
几个星期这样过去了。珂赛特渐渐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婚后有许多事务要办,诸如拜客、家务、娱乐等等。她的娱乐主要可以归为一项:和马吕斯在一起。两个人待在一起,这就是她生活里的大事。他们手挽着手,一同上街,阳光之下,大路之上,不用躲避任何人,双双出现于众人面前。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永恒的新的欢乐。只有一件事使珂赛特不称心——杜桑与妮珂莱特合不来,离去了。两个老处女和平相处已不可能。马吕斯有时要出庭,为几起诉讼进行辩护;吉诺曼姨妈安静、知足,在新夫妇身旁,甘心处于次要地位;冉阿让每天都来。
冉阿让和珂赛特之间不再用“你”了。称“您”,称“夫人”,称“让先生”。这样,冉阿让在珂赛特面前的身份和地位不一样了。他设法使珂赛特疏远他,已见成效。她越来越快乐,但温情却一天比一天减少。有一天,她忽然向他说:“您曾经是我父亲,现在不是了;您曾经是我的叔叔,现在不是了;您本是福舍勒旺先生,现在不是了。您成了让先生。这我可不喜欢。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假使我不知道您是如此的善良,那我就会怕了。”
冉阿让下不了决心离开珂赛特居住的这个地区,仍然住在武人街。
开始时,他只和珂赛特在一起待上几分钟。
慢慢地,他养成了延长探望时间的习惯。
有一天,珂赛特脱口叫了他一声“爸”。冉阿让听罢,那年老的阴沉的脸上闪过一道快乐的光,但还是提醒:“叫让。”
“啊,不错,”她边笑边大声说,“让先生。”
“很好。”他说。
说罢,他转过身去,不让珂赛特看到他的眼泪。
三卜吕梅街花园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