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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1页）

第五十二章

伊丽莎白果然如愿以偿，很快就接到了回信。她接到信后，马上跑到那清静的小树林里去，坐在一张长凳上，准备读个痛快，因为她看信很长，便断定舅母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亲爱的外甥女：

刚刚接到你的来信，我便决定用一个上午来给你回信，因为我认为三言两语无法讲清。我得承认，你所提出的要求很使我诧异，出乎我意料的是提出这个要求的竟会是你。请你不要以为我这是生气的话，我只想阐释，我实在想象不到你居然还要来问。如果你一定装作听不懂我的话，那只有请你原谅我失礼了。你舅父也跟我同样地诧异，我们一致觉得，达西所以要那样做，完全是因为你。如果你当真一无所知，那也只好让我来跟你说说明白了。就在我从浪搏恩回家的那一天，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见你舅父。那人竟是达西先生，他跟你舅父关上门，密谈了好几个钟头。等我回家时，谈话已结束，我当时倒并没有像你现在这样好奇。他是因为发现了你妹妹和韦翰，特地赶来告诉嘉丁纳先生一声。他说，他早就看到过他们，而且跟他们谈过话……跟韦翰谈过好多次，跟丽迪雅谈过一次。据我看，我们离开德比郡的第二天，达西就动身赶到城里来找他们了。他说，事已至此，都怪他不好，没有及早揭露韦翰的丑露面具，否则哪会有正派姑娘深深爱上他。他概然引咎自责，认为这次的事情都得怪他当初太傲慢，因为他以前认为大家会逐渐认清韦翰的人品，不必把他的私人行为都全部揭露出来，免得使他自己有失体统，他认为这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罪恶，因此他这次出面调停，设法补救实在是太应该了。他自己承认这就是他的目的。如果他当真别有用心，也不会令他丢人。他在城里待了好几天才找到他们；可是他有线索可找，我们却无能为力。他也是因为自信有这点把握，才狠心尾随我们而来。好像有一位杨吉太太，她早先做过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后来犯了什么过错（他没有讲明）被解雇了，便在爱德华街弄了一幢大房子，靠租房生活。达西知道这位杨吉太太跟韦翰格外亲切，于是他一到城里，便上她那儿去打听他的消息。他花了两三天工夫，搞清事件的原委。我想，杨吉太太早就知道韦翰的下落，可是不贿赂她，她就不讲。他们俩确实是一到伦敦就去了她家，要是她能够留他们住，他们早就住在她那儿了。我们这位好心的朋友终于探听出了他们在某某街的住址，于是他先去看韦翰，然后他又非要看到丽迪雅不可。据他说，他首要任务就是劝丽迪雅改邪归正，劝好家里人后，就赶快回去，还答应替她帮忙到底，可是他发觉丽迪雅坚决要那样搞下去，完全不管家里人想法。她不要他帮助，她决不丢掉韦翰。她断定他们俩迟早总要结婚，早一天迟一天毫无关系。于是他想，他第一次跟韦翰谈话的时候，深切感受到对方毫无结婚的打算，如今既是丽迪雅这样想着，当然只有赶快促成他们结婚。韦翰曾亲口说，他当初所以要从民兵团里逃出来，完全是由于为赌债所逼，至于丽迪雅这次私奔所引起的不良后果，他竟毫不犹豫地认为是丽迪亚的异想天开。他说他马上就要辞职，说到未来，他简直不堪设想。他想去找个工作，可是又不知道究竟去哪儿，他知道他快要没有钱维持生计了。达西先生问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跟你妹妹结婚，虽然班纳特先生算不上什么富翁，可是也能够帮他一些忙，他结婚以后，境况肯定会转好些。但是他发觉韦翰回答这话的时候，仍然指望另攀门亲，以便扎扎实实地赚进一笔钱。不过，他目前的情况既是如此，如果有救急的办法，也不保证他不变心。他们见了好几次面，因为有好多地方都得当面商讨。韦翰当然漫天讨价，结果总算减少到可以接受的数目。他们之间一切都商谈好了，达西先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舅父，于是他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到天恩寺街来进行第一次访问。当时嘉丁纳先生不在家；达西先生打听到你父亲那天还住在这儿，不过第二天早晨就要走。他原本认为你父亲不如你舅父那样好说话，因此，决定等到你父亲走了以后，再来看你舅父。他当时未说起他是谁，直到第二天，我们还只知道有位某某先生到这儿来过，找他有事，星期六他又来了。那天你父亲已经走了，你舅父在家，我刚才提到过，他们俩便在一起谈了许久。他们星期天再次碰面，当时我也看见他的。事情一直到星期一才完全谈妥。一谈妥之后，就派专人送信到浪搏恩来。但是我们这位贵客过于执拗。人们都纷纷指责他的错处，今天说他这个做的不好，明天又说他有那个错处，可是这一个才是他真正的错处。事事他必须鞠躬去办；其实你舅父非常乐意全盘包办（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讨你的好，所以请你不要跟别人提起）。他们为这件事争执了好久，其实对当事人来说，无论是男方女方，都无权享受此种优待。可是你舅父最后还是不得不依从他，以致非但不能帮助自己的外甥女，而且还要无劳居功，这完全和他的初衷相悖；我相信你今天早上的来信一定会使他非常高兴，因为这件掠人之美的事，从此可以说个清楚明白，使那理应受到赞美的人受到赞美。不过，丽萃，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最多只能说给吉英听。我想你一定会深刻了解到，他为这对男女操了多少心。

我相信他替他偿还的债务必定远超过一千镑，而且除了她自己名下的钱以外，另外又给她一千镑，还给他买了个一个官作。至于这些钱为什么得由他一个人付，我已经说明过理由。他说这都怨他，怪他当初考虑欠妥，矜持过分，以致叫人家没认清韦翰，结果使人家上了当，把他当做好人。这番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却觉得，这种事既不应当怪他过于矜持，也不应当怪别人矜持过分。亲爱的丽萃，你应当明白，他虽然现由动听，我们要不是鉴于他别有苦心，你舅父决不肯依从他。商榷好一切以后，他便回到彭伯里去应酬他那些朋友，大家约定好，等到举行婚礼的那天，他还得再到伦敦来，办理一切有关金钱方面的最后手续。现在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这就是你如此会使你大吃一惊的一篇叙述；我希望至少不会叫你听了不痛快。丽迪雅上我们这儿来住，韦翰也经常来。他完全还是上次我在哈福德郡见到他时的那副老样子。丽迪雅待在我们这儿时，她的种种行为举止，的确令我很不舒服，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不过星期三接到吉英的来信，我才知道她回家依然故态复萌，那么告诉了你也不会平添新的烦恼。我几次三番郑重地跟她说，她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害得一家人都痛苦悲伤。哪里知道，我的话她一点听不进去。有几次我非常生气，但是看在亲爱的伊丽莎白和吉英的面子上，我还是容忍着她。达西先生准时来到，正如丽迪雅所告诉你的，他参加了婚礼。他第二天跟我们在一起吃饭，星期三或星期四又要进城去。亲爱的丽萃，要是我现在对你，我多么喜欢他（我以前一直不敢说），你会生气？他对待我们的态度，从任何方面来说，都跟我们在德比郡的时候同样讨人喜爱。他的见识，他的言论，我都很满意。他没有任何缺点，只不过稍显矜持；关于这一点，只要他结婚结得当心一些，娶个好太太，他许会被她感化好的。我认为他很调皮，因为他几乎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但是调皮倒好像成了时下的一种风气。如果我说得有些过分，还得请你原谅，至少不要处罚我太厉害，将来连彭伯里也不会让我去啊。我要游遍整座花园，才会心满意足。我只要弄一辆矮矮的双轮小马车，驾上一对漂亮的小马就会分外知足了。我只能写到这儿了，孩子们已经嚷着要我要了半个钟头。

你的舅母M·嘉丁纳

九月六日写于天恩寺街

伊丽莎白读了这封信，真是心情澎湃。她这种心情，叫人家弄不明白她是高兴多于苦痛，还是苦痛多于高兴。她本来也曾隐隐约约、疑疑惑惑地想到达西先生可能会帮她妹妹的成全好事，可是又不敢往这方面多想，怕他不可能会有如此的好心；另一方面她又顾虑到，如果他当真这样做了，那又未免情意太重，报答不了人家，这又令她很纠结。如今这些揣测却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谁也猜不到他那天竟会跟随着她和舅父母赶到城里去。他贸然承担起一切的麻烦和艰苦，来探索这件事。他只能向一个他所深恶痛绝、极其鄙视的女人去求情。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同一个他极力要加以回避、而且连名字也不屑于提起的人去见面，常常见面，跟他辩论，规劝他，最后还要替他还债。他这般仁至义尽，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他既无好感又不器重的姑娘。她心里轻轻地说，他这样做，都是因为她。但是，再想到一些别的方面，她立刻取消这个念头。

她马上意识到，她本可以从虚荣心出发，认为他确实爱她，可是她哪能那么虚荣，指望他会爱上一个已经拒绝过他的女人！他不愿意跟韦翰有关系，这种情绪本来也极其自然，又哪能指望他去迁就！更别提跟韦翰做连襟！凡是稍有自尊心的人，都容忍不了这种亲戚关系。毫无疑问，他为这件事出了很大的力。她简直不好意思去想象他究竟做了怎样的牺牲。他所以要过问这件事，理由他已阐释，你自然无庸置疑。他怪他自己当初做事欠妥，这自然讲得通；他很慷慨，而且有资格可以慷慨；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为了她，可是她也许可以感受到，他对她依旧未能忘情，因此遇到这样一件与她心境攸关的事情，他依旧全力以赴。一想起这样一个人对她们深情意重，而她们却无法报答他，这真是痛苦，而且绵延不绝。丽迪雅能够回来，能够保全了人格，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他。每次想起自己以前竟会那样厌恶他，竟会对他那样出言唐突，懊悔万分！她不胜自愧，同时又为他感到骄傲。令人高兴，他竟会有一本同情之心，为人耿直，委曲求全。于是她把舅母信上恭维他的那段话读了又读，只觉还嫌说得不够，可是也同样令她十分高兴。她发觉舅父母都断定她跟达西先生感情深切，推心置腹。她即使感到一些气愤，却也颇为得意。

这时已经有人走近前来，打断了她的深思，迫使她起了身；她刚要从另一条小径过去，只见韦翰却赶了上来。

他走到她身边说道：“我没破坏你散步的清闲吧，亲爱的姐姐！”

她笑着回答道：“你确实打扰了我，不过，打扰未必就不受欢迎。”

“要是这样，我真过意不去。我们以前是好朋友，现在更加亲密无间了。”

“的确如此。他们都出来了吗？”

“不知道。妈妈和丽迪雅乘着马车到麦里屯去了。亲爱的姐姐，听舅父母说起，你当真到彭伯里去玩过了。”

她说，千真万确。

“你这眼福几乎叫我嫉妒，可惜我没那福分，否则，我到纽卡斯尔去的时候，也可以顺道拜访一下。我想，你看到了那位年老的管家奶奶吧？可怜的雷诺奶奶！她自始至终那么喜欢我。不过，她当然不会向你提起我。”

“她倒提到了。”

“她怎么说我？”

“她说你入伍，就怕……就怕你情形不大好。千里迢迢，传来的话十分靠不住。”

“当然啰，”他咬着嘴唇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