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在九岁那年我就进了修道院,再有二天就满二十岁。就可以当神父了,一切都安排的那么妥当了。那天晚上,我跟以往一样到我经常去的一户人家——当时我那么年轻,有什么办法呢,我还很怕事——有一个总是看我不顺眼的军官未经允许突然闯了进来。碰巧那天晚上我正好翻译了一段关于犹滴的小故事,刚刚朗诵给女主人听,她就对我百般赞扬,于是俯在我的肩上和我一起念。我承认我们当时的姿势的确是有点儿暧昧,因此惹怒了那个军官。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当我出门以后,他马上赶上了我。
“‘教士先生,’他说,‘您是不是想找打吗?’”
“‘先生,您当真吗?’我回答,‘可从来没有人敢打我。’”
“‘好吧,神父先生,您听着,如果您再去那个人家去,我就要好好教训你。’”
“我真的害怕了,脸色也变了,我感到全身无力,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不行,当时我只能一声不吭。那个军官看到我不敢说话,他就哈哈大笑,转过身去,走了。我回到了修道院。
“我是个出身名门的贵族。而且血气方刚,亲爱的达尔大尼央,这种侮辱是不允许的。尽管这个侮辱别人谁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舒服。于是我对院长声称,我对授任神职一事还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于是,院长把我的圣职授任礼延迟一年举行。
“我上巴黎找了最好的剑术老师,我和他说好,每天一天都上课,一共上一年。那时已经有一周年了,我穿上帅气骑士服装,去参加一个贵夫人举行的舞会。我知道我一直找的对头也会去。那是在靠近福尔斯监狱的那条自由民街上。
“果然,那个军官在那儿,我向他走去,他那时正一边含情脉脉地望着一个女人,一面在哼唱一首情歌,我在他唱第二段正当中的时候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
“‘先生,’我对他说,‘您还讨厌我回到帕叶纳街上的那所房子里去?但是如果我去了,您还想打我一顿吗?’
军官奇怪地看了看我,随后说:
‘先生,您想干什么?我认识您吗?’
‘我是,’我回答说,‘念圣徒的传记和把犹滴的故事翻译成诗的那个小教士。’
‘对!对!我记起来了,’军官用嘲笑的口吻说,‘您想干什么?’
‘我希望您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当然可以,不过明天早上吧。’
‘还是现在走吧。’
‘如果您执意……’
‘是的,现在。’我说。
‘那我们走吧,’军官说,‘各位夫人请稍等,我只需要一点儿时间把这位先生宰了便马上回来把最后一段唱完。’
我们走了。
我把他带到帕叶纳街。那天晚上一望无垠,我们拔剑相向,没想到一下就把他杀死了。”
“见鬼!”达尔大尼央说。
“不过,”阿拉密斯接着说,“因为那些大人小姐不见那位军官回来,后来又有人发现他被刺死在帕叶纳街,所以自然就有人想到是我干的。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所以我不得不暂时躲避一下。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阿多斯,而波尔朵斯在我上剑术课之余,还教了我几手绝招,是他们两人使我下决心加入了火枪队。因为我父亲是在围攻阿腊斯的战役中阵亡的,国王很赏识他,便批准了我的要求。所以您应该明白,今天我必须回到教会了。”
“为什么是今天,不是其他时间?今天您发生什么事情?是谁给您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我亲爱的达尔夫尼央,是这道伤疤,这道伤疤是上天对我的警告。”阿拉密斯说。
“这道伤疤?算了吧!它已经就要痊愈了,其实今天使您最感痛苦的根本不是这道伤疤。”
“那是什么呢?”阿拉密斯满脸涨红地问。
“阿拉密斯,是您的心上有一道伤口,一道更加严重、血淋淋的伤口,是一个被一个女人刺伤的伤口。”
阿拉密斯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啊!”他装作不在意地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说,“请别谈这些事情了。我,我怎么会因为女人而伤心?依您看,我是被迷住了吗?是为了谁呢?难道是为我在部队驻地追求的一个缝农女工或者一个下人吗?呸!”
“我亲爱的阿拉密斯,请原谅。不过我相信您的眼光要比这更高一些。”
“要比这高一些?我是谁啊?会有这么大的野心?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讨厌种种束缚的、和这个社会不搭调的穷火枪手!”
“阿拉密斯,阿拉密斯!”达尔大尼央用一种怀疑的神情一边看着他的朋友,一边叫了起来。
“我是尘土,就回到尘土之中去。人生充满了屈辱和痛苦,”阿拉密斯继续说,眼光变得越来越忧郁,“所有把人生和幸福之间的线都一根根地拔断了。啊,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阿拉密斯说,声音中透露出他最底层的辛酸。“请相信我,一旦您也有了创口,一定要把它好好掩藏起来。沉默是不幸的人仅存的最后一点的快乐,别让其他人知道您的痛苦的源泉,好奇的人就会像苍蝇吮吸一头受伤的鹿的血一样吮吸我们的眼泪。”
“唉,别说了,”达尔大尼央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和您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