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是都宾沿着鹿特丹码头区来回踱步时在心中对自己说的,弗朗西斯只听到最后那几句。“巴达威埃号”停泊在港内。当初出国的时候,他和爱米同坐在那艘船的后甲板上,大家欢天喜地。他想:克劳莱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得了!还想这些干吗?明天就要渡海返回英国去了。回家,回去干自己的老本行!
过了六月,按照德国人的习俗,本浦聂格尔的贵族分赴无数处疗养胜地,喝矿泉水,骑驴子,上赌场(如果有钱又有兴趣的话),跟很多的同类一起在旅馆里吃饱饭,品美味,以此来消磨夏天。英国外交官们去了托百利兹和基新根,那些法国对手们则关闭了办事处,全都去心爱的特·刚林荫道。大公一家有去矿泉地的,也有人去自己的封邑狩猎避暑。
凡是上流社会的人都走了,其中也包括太医格劳白大夫和他的男爵夫人。浴场的旺季也是大夫收入最多的时节,此时的他赚钱、享乐两不误,他把比利时的奥斯当作为主要休养地,因为很多德国人都爱去那个地方,而大夫又能和太太享受他所谓在海水中“蘸一下”的乐趣。
他那位很迷人的病家乔瑟夫,此时完全是大夫的一棵摇钱树。他轻易地说服了民政官员,为了他自己和他可爱的妹妹身体着想,应该到那座其实特别糟糕的海港城市去避暑。爱米无可无不可,她并不介意去哪里。而乔治听说有机会换换环境,高兴得活蹦乱跳。
至于蓓基,在乔瑟夫购置的漂亮大马车里,第四个座位理所当然是属于她的,两名佣人只能勉强坐在前面驾车人座上。蓓基多少有些担心在奥斯当德遇到熟人,他们很可能会诋毁她。不过转念一想——管它的!我也不是好惹的。如今自己傍上了乔瑟夫这样的大靠山,除非是狂风大作,骇浪滔天,否则谁也没办法拿她怎样的。
乔瑟夫自从在她的屋里看到自己的肖像以后,已经彻底被她控制了。蓓基把大象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多年前爱米丽亚赠予她的那只匣子里。爱米也把她的“家神”——两个乔治的瓷像带在身边。于是,他们一群人终于在奥斯当一所租金贵得匪夷所思却并不舒适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到了那里,爱米丽亚就去洗海水浴健身,蓓基碰见的老相识不下几十个,但大家都不理她,幸好奥斯本太太不认识他们,所以并未发觉她的朋友遭到怎样的怠慢,蓓基当然也不会告诉爱米真相。
然而,也有几个熟人很愿意向她问好,但蓓基觉得他们亲热地有点儿过头。楼德少校便是其中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团),卢克上尉也是(曾经隶属于某步枪队),他们天天在海滨边吸烟、边瞧女人,很快便在乔瑟夫·赛特笠先生小小的社交圈子里混熟了,经常来他家拜访。
他们脸皮厚似城墙,谁也挡不住,无论蓓基是否在家,都随意往屋里闯,无礼地走进奥斯本太太的客厅,屋子里充斥着他们身上独特的味道,他们管乔瑟夫叫“老伙计”,经常吃光他餐桌上的饭菜,还可以持续几个小时开怀畅饮,纵声大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乔治问,他非常厌恶那两位不速之客。“昨天我听见楼德少校对克劳莱太太说,‘不,不,蓓基,你不能让那个老伙计只陪着你。你得让我们也得到些好处,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把你的丑事全部给抖出来,妈的!’少校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妈妈?”
“什么少校!他什么都不是!”爱米喝道,“老实说,我也不懂他的话。”
这两个人的存在使可怜的爱米产生无法容忍的恐惧和反感。他们仗着酒劲经常向她说些令人恶心的恭维话,在餐桌上斜着眼睛瞧她。那个上尉甚至对她毛手毛脚,慌得他心里作呕。要不是乔治在她身边,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见露脸。
应该说句公道话,蓓基决不让让这两人中任何一个跟爱米丽亚独处,何况楼德少校也是单身,而且他发誓要获得爱米的芳心。
两个恶棍为了这个单纯的女人有时竟在她自己家里争风吃醋,尽管爱米并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家伙正在打她的主意,但每逢他们在场,她就胆战心惊的浑身不自在,只想逃出去。
她甚至哀求乔瑟夫趁早离开奥斯当。谁料乔瑟夫却迟迟不想离开,像是给大夫拴在这里了,因为其他缘故,蓓基也并不急于返回英国。
最终爱米终于下定决心——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偷偷地给海峡对岸的一位朋友写了一封信,信是她藏在披巾里面亲自去邮局寄的,任何人都没发现,只是乔治去接她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样子有点心虚。这天晚上她一直陪着儿子,不断亲他。蓓基还以为是楼德少校和卢克上尉把她吓成这样。
“不能让她在此久留,”蓓基暗自思忖,“她必须走,可怜的小傻瓜。她至今无法忘怀已经死了十五年的宝贝丈夫(那小子死得值啊!)。这两个家伙中任何一人她都嫁不得。楼德太坏了。她必须嫁给都宾。这事儿我今晚就给定下来。”
于是蓓基给爱米丽亚端了一杯茶到她的卧室里去,发现她在灯下望着两座瓷像,愁眉紧锁,心神不宁。于是蓓基把茶杯放下。“谢谢,”爱米丽亚说。
“听我说,爱米丽亚,”蓓基边说边在她面前踱着步,一半轻蔑一半怜悯的敲着她说。“我想跟你谈谈。你得离开这儿,拜托这两个人的无礼纠缠。我不想让你受他们的骚扰,你要是继续留在这儿,他们只会越发地胆大妄为。我实话告诉你吧,他们是亡命之徒,完全应该被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了解这儿所有的人。乔瑟夫他太软弱,他不能保护你,甚至自身难保。你那么纯真,简直像抱在怀里的婴孩一样没办法独立生活。你必须结婚,否则你和你的宝贝儿子都会不得安生的。你必须得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你这傻瓜,有位举世无双的君子向你求过无数次婚,可你还是不接受他,你这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糊涂虫!”
“我尽力了——我作了最大的努力,我真的尽力了,蓓基,”爱米丽亚答道,“可我就是忘不了——”她抬头望着墙上的瓷像。
“忘不了他?!”蓓基很吃惊地说,“他是个自私的家伙、缺乏教养的市井俗物、彻底的窝囊废,既没有智慧,又没有风范,更没有良心,哪一点比得上你那位手执竹杖的朋友,正像你跟伊丽莎白女王没法比一样。况且那人早就已经对你感到厌倦,要不是都宾劝阻,他早就抛弃你了。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你在他那里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他常常在我面前挖苦你讽刺你,甚至跟你结婚才一个星期就向我求爱。”
“你胡说!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夏泼!”爱米丽亚嚷着猛地站起来。
“瞧瞧吧,你这大笨蛋!”蓓基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顺手从腰带里取出一张小纸片,展开后扔给爱米,“你应该认识他的笔迹。这是他写给我的——要我跟他一起私奔——而且是在你的眼皮底下把它塞给我的,第二天他就被打死了——活该!”蓓基说出了一直就想说的话。
爱米已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而是忐忑不安在看那张纸条。回想起当年在里却蒙公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乔治把它塞入花束中递给了蓓基。如蓓基所言:荒唐的年轻人要蓓基和他一起私奔!
爱米沮丧地垂下头,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这可能是笔者让她在本书中最后一次流泪了。她的脑袋一直垂到胸前,用双手捂住眼睛,尽情发泄自己的感情,蓓基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
谁能理解眼泪的含义呢?谁又能分辨出它们是甜还是苦?她是因为自己一生的偶像完美形象的破灭而伤心?或者是感到她的真情被如此践踏而恼火?还是因为她自己设置的情感障碍已经消除,现在可以重新开始,赢得一份真正的爱情?“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牵制我了,”她这样想,“现在我将会全心全意去爱他。噢,我会的,我一定全心全意爱他,只要他还能给我机会,宽恕我以前的行为。”此刻她百感交集,但激**在她芳心柔肠的千丝万缕中最为强烈的,可能就是这种感受。
事实上,她并没有如蓓基预想的那样失声痛哭,蓓基又是安慰,又是亲吻——难得克劳莱太太如此悲悯他人。她像哄小孩般地拍着爱米的脑袋说:
“现在把笔拿出来,写信叫他马上过来。”
“今天上午我——我写过了,”爱米红着脸说。
蓓基先是笑着大叫一声,接着哼起了萝茜娜的咏叹调《便条吗?——这儿有现成的》,刺耳的歌声传遍了整幢房子。
这件事情过去两天之后,爱米丽亚一早起来,外面风雨大作,她几乎一宿都在听窗外狂风怒号,并对所有此时在外的游人深表同情。她执意带着乔治一起到海边去散步,在码头上来回地走,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她脸上,巨浪吞吐着白沫轰隆隆冲击海岸,她隔着黑魆魆的辽阔海面遥望远方。母子俩没怎么说话,偶尔乔治看着胆怯的母亲心生怜悯,便说一两句话表示同情,给她保护。
“但愿他不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起身渡海,”爱米说。
“我敢以十赔一的赌率跟你打赌,他会的,”乔治接茬道。“瞧,妈妈,那儿有轮船在冒烟。”
远处果然隐隐可见一缕黑烟。虽然有一艘轮船向这边驶来,不过他也有可能不在船上,或许他没有收到信,也许他根本就不愿意来。种种猜测好像涌向岸边的波涛,一个接着一个让她很不安。
终于,渡轮出现在眼前。乔治带着一架最新的望远镜,他准确无误地把船身拢入镜头。随着渡轮慢慢靠近,清晰可见船头时升时降,他也把看到的一切讲解给母亲听。码头上扯起了旗子,代表着一艘英国轮船即将靠岸,爱米丽亚的心这时也在发颤。
爱米试着从乔治肩后向望远镜里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糊糊的一片在她眼前上下摆动。
乔治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渡船。“船颠簸得很凶狠!”他说,“一个浪头越过了船身。甲板上除了舵手只有两个人。一个趴了下来,另一个家伙裹着大氅——大氅的里面是……上帝保佑!——那是都宾,没错!”他啪的一声收起了望远镜,紧紧搂住母亲。
至于爱米丽亚的反应,我们不妨借用一位深受尊敬的诗人的话,那就是“含着眼泪的微笑”。她确信那是威廉,而不是别人,先前她说希望威廉不要动身的话根本是在装腔作势。威廉当然完全肯来,他怎么能不来呢?爱米知道他肯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