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轻的绅士也纷纷来到,他们的良种坐骑套着齐膝的护腿用来预防泥水。绅士们进屋去喝樱桃白兰地,也向女眷们表示一下敬意,有几位比较腼腆的人,一心在狩猎而无醉翁之意,便脱去带有泥巴的靴子,跨上狩猎骑的马,围着草坪先小跑一圈热热身。然后他们聚集在犬群周围,与汤姆·牡迪闲聊:谈到上一回行猎的乐事,说到名叫“哭鼻子”和“金刚钻”的猎犬有什么本领,同时也提到猎场的地势以及狐狸越来越少等等。
不久弗特尔斯顿爵士骑着一匹善越障碍的矮脚赛马也来到大家面前,他一向言语很少,走进厅堂与女士们打过招呼后,便退出来进入正题。猎犬被带到厅堂门前,小罗登误入犬群深处,猎犬便向他表示的亲热,他兴奋的同时不免有些害怕,它们摇着尾巴拍打他,甚至还为了争宠而吵得不可开交,汤姆·牡迪的吆唱和鞭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局面。此时,弗特尔斯顿爵士臃肿的身体费力地骑到诺布背上。
“汤姆,咱们去看看沙吴斯脱树林吧,”准男爵说,“庄稼人孟加尔告诉我,那片树林里有两只狐狸。”
汤姆的号角一声令下,猎犬群、两名司鞭以及从温却斯顿来的年轻绅士们、加上附近一带的庄户人以及从教区里召来的劳工齐头并进,这一天他们比过节好要高兴。弗特尔斯顿爵士和克劳莱中校紧随其后,整个队伍浩浩****从林荫道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别德·克劳莱牧师羞于在侄子家门前的集会上抛头露面,不过汤姆·牡迪记得,四十年前他还是一名身材细长的神学院学生的时候,就爱骑烈马跃过很宽的溪流,跳过刚扎好的篱笆。
就在弗特尔斯顿爵士经过教区长住所的巷子时,这位牧师骑着一匹强壮的黑马“准时”从那里钻出来,加入了准男爵的队伍。猎犬和骑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小罗登还伫立在台阶上,沉浸在惊异和欢喜的心情之中。
在乡下度过的这个令人难忘的圣诞节期间,小罗登不太喜欢他的伯父,因为他老是那么一副严肃的神情,令人害怕,不是关在书房里处理法律事务,就是跟管事和佃户们交往,然而除他以外,小罗登却认识了不少人,包括他的伯母和没有出嫁的姑姑,家里比他小的两个孩子,以及教区长家的詹姆士——毕脱爵士正怂恿詹姆士向庄上两位小姐之一求婚,并且十分明确地表示,一旦他那爱打狐狸的父亲退休,詹姆士将被推荐为他的继承人。但是詹姆士自己已放弃猎狐的打算,仅限于射野鸭或田鹬之类的小打小闹,抑或在圣诞节期间不声不响玩一回打耗子的小游戏。待假期满了返回大学以后,他最起码要争取通过考试,不能再挂科。他已放弃穿绿上衣、系红领子此类俗气的妆扮,准备适应未来社会发展的趋势。由于自己独占了大家的财产,毕脱爵士企图用这种既经济又实惠的办法向他的亲戚还债。
圣诞节庆结束之前,准男爵终于下定决心再签一张支票给他的弟弟,金额是足足一百镑。这一举动事前曾令毕脱爵士经历极度痛苦的思想斗争,事后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慷慨大度举世无双。
罗登父子离开国立克劳莱镇时有些依依不舍。不过,蓓基与吉恩夫人以及两位小姐分别却比较爽快,然后这位女冒险家回伦敦去继续干本章开头那些她正忙着的事情。在她的料理下,大岗脱街的克劳莱公舘已完全恢复青春,可以接受毕脱爵士全家来住。于是,准男爵来到伦敦履行他在国会中的职责,并准备在全国范围内担当起与自己雄才大略相称的职务。
继他出席的第一届议会期内,这位心胸极其开阔的新任议员把所有的规划一概埋藏在自己的心底,除了代表墨特白莱递交一份请愿书外,始终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但他总是按时出席会议,把议院的规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家里他不厌其烦地阅读蓝皮书,经常熬到夜深还在苦心研究,这引起了吉恩夫人的担心和困惑,怕他会把身体弄垮。他结识了各部大臣和本党的领袖人物,决定在最近几年之内与要他们并驾齐驱。
吉恩夫人的温柔贤惠使蓓基打心眼里看不起她,蓓基想要掩饰这种鄙视都十分不易。吉恩夫人那种类型的善良和单纯,蓓基看着就来气,行为上不可能无动于衷,也不可能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对她的反感。同样,有她在场,吉恩夫人也觉得不痛快。不过她的丈夫倒是乐于经常同蓓基谈话。他俩交谈的内容似乎彼此都心照不宣,毕脱从来就没有想过将跟她谈的问题同自己的妻子商量一下。
当然,吉恩夫人也确实不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但在一旁当哑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更加难受的是自己无话可说却不得不恭听罗登太太张牙舞爪地对每一件事评头论足,对提到每一个人都有现成的评价,没有一句幽默话不是用得恰到好处。试想,坐在自己家里的壁炉旁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站在的对手旁边——这日子还怎么过?
在乡下,吉恩夫人给偎依在膝下的孩子们讲故事,有时蓓基走进屋里来,每当她那双蓝眼睛表现出轻蔑和嗤笑的时候,可怜的吉恩夫人会在这种目光下保持沉默。她那点儿单纯的想像力,就像童话里的小仙女遇上道高一尺的妖魔鬼怪,早就吓得烟消云散。她没法重新集中注意力,尽管蓓基用略微的讽刺口气请她把那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继续讲下去。蓓基对安分守己的思想和单纯质朴的乐趣向来不感冒,甚至对之根本不放眼里,她讨厌这样的人,她也不喜欢孩子,更厌恶喜欢孩子的人。
“我对淡而无味的营养品没有味口。”她对斯丹恩勋爵说,蓓基常常在他面前用漫画手法讽刺吉恩夫人的为人之道。
“妖魔不也讨厌圣水吗?”勋爵行一个鞠躬礼,做了个鬼脸应道,然后狂笑不已。
如果蓓基不是想要从嫂子那得什么,便不会去找她,所以平时这妯娌俩见面的时候很少,表面上她们很亲昵,彼此还不住口地称“亲爱的”,其实处处拒对方于千里之外。可是另一方面,毕脱爵士虽然日理万机,却还是会每天都要忙里偷闲去看他的弟媳。
毕脱爵士第一次出席下议院议长宴会时,借机让他的弟媳瞧瞧他的一身装扮——那是他在驻本浦聂格尔使团任参赞时穿的老派外交官套装。
蓓基就那身衣服向他发表了不少恭维的言论,他走出家门之前也曾向自己的妻子儿女炫耀过,他们也都赞美不已,现在蓓基也表现出几乎相同的崇敬之情。她说,这种宫廷礼服只有地地道道贵族穿才能穿出高雅来。这种半长裤只有在古系世家的精英身上才合理。毕脱得意地瞧瞧自己的两条腿,自以为玉树临风,令人仰慕,其实,这双腿既不够对称,更谈不上丰满,倒是跟他饱经风霜的水桶腰有得一拼。
毕脱离开后,蓓基立即画了一幅讥讽其体型的漫画,斯丹恩勋爵来了就给他瞧。勋爵看后大为崇拜,认为画得栩栩如生,就把那张素描带走了。他曾在中校太太家里邂逅毕脱·克劳莱爵士,对这位新继位的准男爵、新议员非常欣赏。
令毕脱惊讶的是他的弟媳竟受到这位显赫的上院议员如此重视,而蓓基则淡然自若地谈笑风生,参加聚会的其他男宾沉浸其中。斯丹恩勋爵断定准男爵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勋爵急于想听他在政坛上发表高见。因为他们是街坊,勋爵表示,等斯丹恩夫人一到伦敦,她一定很高兴认识克劳莱夫人以及那帮孩子。他每隔一两天就在这家邻居门厅里留一张名片。在邻家的上一代出生前,他却都对这一家视若无睹,尽管他们住得这么近差不多一直已有一个世纪了。
头脑机灵的聪明人,玩弄权术的各种事情,豪华的聚会,这一切使罗登一天比一天感到孤单。蓓基和以前相比,给他有更多的机会到俱乐部里去跟单身朋友们出去吃饭,他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没有人提任何问题。他不止一次带小罗登步行到大岗脱街,在那儿跟吉恩夫人以及她的儿女们一起消磨时间,而毕脱爵士在往返于家里到议院的路上,总是没法去和蓓基见面。
退役的中校可以在兄嫂家里待上好几个小时,很少开口说话,几乎什么也不想,无所事事。不过要是有事情让他做,比如打听一下马匹或佣人的情况,或者把烤羊肉切一下给孩子们当晚餐,他倒是乐此不疲。他已经被克劳莱太太教育得不会思考、惟命是从。
力大无比的参孙成了大利拉的俘虏,头发还被还被剃得一根不剩。十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条烈汉,让人给制服了,如今却成了一位迟钝、温驯、开始发福的中年绅士。
而可怜的吉恩夫人心里清楚,她的丈夫也已经落入蓓基的陷阱之中,不过她每次和罗登太太见面,还是只能例行公事般的左一个“亲爱的”,右一个“亲爱的”,好不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