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黑奴的眼泪何时能消……
她与东印度群岛大部分殖民地上的传教士们都有书信往来,并且私下里相中了在遥远的南海群岛上传教的沙埃勒斯·霍恩布络尔传教士。
如上文所述的那样,毕脱·克劳莱先生钟情于吉恩小姐,这位小姐沉默寡言,腼腆温和,动不动就害羞起来。尽管她曾忍不住为不上进的哥哥落泪,但她又恨自己心软,事到如今仍旧爱着他,她时常偷偷摸摸到邮局去,把私底下写给他的信给寄过去。她与家中的女管家曾偷偷去亚尔培内莎吴塞唐公舘看他,却看到他正在抽雪茄烟,一瓶橘皮酒搁在他跟前。
她敬爱妈妈,钦佩姐姐,觉得除了堕落的天使沙吴塞唐,毕脱·克劳莱先生就是最有才干、最幽默风趣的人。她的母亲和姐姐都是高人一等的,不但妥当地安排她所有的事,而且还非常的怜悯她,——凡是是那些尊贵的夫人小姐们,都愿意慈悲为怀,怜悯他人。母亲给她买了一些衣服、帽子,给她选了些应该读的书,甚至还为她规定应该具备的道德观念与生活理想。她什么时候骑马,什么时候练琴,抑或是什么时候做其他运动,也都是由莎吴塞唐夫人给她安排的。吉恩小姐已二十又六,但是伯爵夫人还认为女儿应仍旧戴着小孩用的围嘴才对。在吉恩小姐被王后夏洛蒂137召见时,才不得不脱下了围嘴。
当初,夫人小姐们刚在布拉依顿的公馆住下来的时候,毕脱·克劳莱先生除了来这里外,从不去别的地方,只在姑母家中留了一张名片,对于她的病情,也只向管家鲍尔斯或他下属的仆人们稍稍打探一下。有一回,克劳莱老小姐的女伴布立葛丝抱着好多小说从图书馆走回来,正好和他碰个正着。他带着不常见的红脸走上前去与她拉手,他给与他一道散步的小姐,也就是吉恩·希伯香克斯小姐介绍了一下布立葛丝,他道:“吉恩小姐,请让我给你介绍一下布立葛丝小姐,她是我姑母最忠诚的好友、最亲密的伴侣,或许你早已对她有所耳闻,他就是你所喜爱的《心之歌》的作者。”吉恩小姐的脸也涨得红红的,她一面伸手与布立葛丝小姐握手,一面磕磕巴巴地说一些客套话。她说不多久她妈妈将会去克劳莱小姐家做客,又说假若她能够结识克劳莱小姐的亲友将会十分的高兴。作别时,她用温柔如鸽子一般的眼睛瞧着布立葛丝,弯身鞠了一躬,道声再见,毕脱·克劳莱先生则像在本浦聂格尔做参赞的时候向大公夫人施礼一般,也非常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家伙毕竟是跟着老奸巨滑的平葛混过的,很有些手段。正是他将可怜的布立葛丝曾经写的那些诗歌赠送给吉恩小姐的,在他的记忆中,国立克劳莱有那么一本写着作家题赠的书,便将它带到布拉依顿来,在沙乌撒浦顿邮车上利用空闲的时间看了一遍,自己用铅笔在上面点点划划,然后才将它赠给温柔的吉恩小姐。
同样是他,令莎吴塞唐伯爵夫人清楚了与克劳莱小姐来往会得到不少的好处,他说这有物质上与精神上两方面的利益。克劳莱老姑妈如今非常孤独,她的小侄子罗登——他的亲兄弟的儿子——生活非常的**,又搞了一门荒唐的婚姻,让她失望透顶,她已经不再宠爱他了,而婶娘别德·克劳莱夫人行事蛮横霸道,做人又贪得无厌,他们一家对于她的财产一向都很是觊觎,这也让老姑妈对她们十分的痛恨。而他自己,也许是因为过于骄傲的缘故,与克劳莱姑妈一向没有往来。但如今他觉得为了拉近两家的关系,一切正当的办法都必须采用,不正当的办法也是可以考虑的,这样,既可以净化她的灵魂,使她不至于永堕地狱,永不超生;他本人还可以作为克劳莱家族的财产继承人,从而接手她的遗产。
做事果断的莎吴塞唐夫人在这两点上与女婿达成了共识,立刻就要去对克劳莱老小姐进行感化。这位讲道传经的女士身量高挑,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论是在莎吴塞唐庄园,抑或是在德洛脱莫堡,她总是在一群骑着马的仆人的簇佣下,坐着马车给那些佃户和乡下人散发讲道传经的小册子。假若她吩咐加弗·琼斯改变自己的信仰,琼斯也拒绝不了,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神父也不用多管。
当然,假若她逼着古迪希格斯吃詹姆恩氏特制的药粉,他也没有不照做的胆子。莎吴塞唐勋爵,也就是她已故的丈夫,大脑简单,四肢也不算发达,羊角风病也时常发作。在他心中,麦蒂尔达的一言一行都是正确无误的。因此一旦伯爵夫人改变一下自己的信仰,都会毫不迟疑地强迫仆人和佃户们学习她的光辉榜样。她经常去听基督教各派传教士们的讲道,自己的观点也随之而千变万化。不论是苏格兰教士桑特士·默那脱神父,还是温和的威思莱教派的鲁克华脱士·神父,抑或是那能未卜先知的皮匠杰哀尔士·杰窝尔士。无论是哪一位被伯爵夫人给请来,孩子们、仆人们、佃户们都要与她一起虔诚地跪下来,并一起在祷告仪式完毕时说“阿门!”由于伯爵身体不大健朗,夫人准许伯爵老头子不参加宗教仪式,可以坐在自己的屋子中,一边让仆人读报给他听,一边喝一些尼加斯酒。吉恩小姐真心地孝敬伺候他,他也最疼爱她。
爱密莲小姐就是《芬却莱广场上的洗衣妇》的作者,她总是在讲道传经的时候,最擅长将恶人死后受罪的恐怖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那胆小心虚的父亲每次都被她吓得胆颤心惊。医生们说他的羊角风病在爱密莲小姐讲道传经后都会复发。但只是这位小姐以前的见解,后来她就慢慢地变得和顺了,再也没有发过病了。
莎吴塞唐夫人采纳了未来的女婿毕脱·克劳莱先生的建议,答道:“我一定是会去拜会她的,目前给克劳莱小姐治病的是哪个医生?”
克劳莱先生回答说是一位名叫克里默的医生。
“亲爱的毕脱,这个人是个危险分子,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庸医。他已经被我从好几个朋友给赶了出去,真是天意如此!可惜有几回我去晚了,例如有一回,当我到的时候,那愚蠢的庸医差不多要将可怜的葛兰德士将军的性命给送掉了——很快就不行了。尽管我的朴杰氏丸药对他还有些帮助,但毕竟是太晚了,要是早一点给他吃就好了。唉,我竟然没有来得及挽救他的生命!不过他死得倒有些意思,而且对他来说,死了或许会好些。亲爱的毕脱,你姑妈的病可不能让克里默先生来给她治啊!
毕脱完全赞成她的话。这尊贵的亲戚,又是他未来的丈母娘,做起事来十分有魄力,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受她摆布,对她无比顺从。只要是伯爵夫人给的药丸,不论是桑特士·默那脱药丸、鲁克·华脱士药丸、杰哀尔士·杰窝尔士药丸,或是朴杰氏药丸、洛杰氏药丸、卜葛氏仙丹神水,——不论是医治灵魂,或是医治身体的,他都统统接受。
他从来不会空着两手离开伯爵夫人,总是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包包骗人的灵丹妙药,或是一本本骗人的小册子。大凡是在名利场里出入的朋友们,又有谁不曾在这种开明的专制君主手下吃过亏呢?你对她说什么也都不起作用,尽管你说:“亲爱的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去年吃了朴杰氏的特效药,感觉非常有效果,为什么如今又要改吃洛杰氏的呢?”你对于她的调度必须毫无异议地接受,只要她改变了主意,你就得跟紧步伐,一点也不能背离。如果她的建议你没有接受,她就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闹起来,这场争论的结果就是你只得收下药丸说:“好吧,我就吃洛杰氏的药吧,您说的总是不会有错的。”
伯爵夫人接着又说道:“我还要立刻检查一下她的灵魂是什么样的情形,目前她正在接受克里默的治疗,随时都可能死掉。你想想看,亲爱的毕脱,当她到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她的灵魂是个什么样子呀?简直太可怕了!我立刻去请亚哀恩士先生去看看她。吉恩,替我写封正式的短信给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神父,说我想让他晚上六点半来这里吃些茶点。
他非常善于启发别人,今天晚上睡觉之前,克劳莱小姐最好和他聊上一聊,亲爱的爱密莲,给克劳莱小姐准备一些书,《火焰中的声音》、《对杰里哥喇叭吹出了警告》与《肉罐子破了》都要。”
爱密莲小姐说:“再将《芬却莱广场上的洗衣妇》也放在一起吧,妈妈,开始的时候看些轻松的作品会好些。”
善用外交手腕的毕脱说道:“亲爱的夫人、小姐们,请等一下。我非常看重我所敬爱的莎吴塞唐夫人的观点,但我认为立刻与克劳莱小姐谈到宗教,恐怕不太合适。她的身体还是非常的虚弱,这一点大家还是记着为好,而且直到现在,她对于死后的情形是极少考虑的。嗯,极少考虑的。”
爱密莲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六本小书,站起身来说道:“这事还是越早越好,毕脱。”
“假若你突如其来开始工作,她肯定会被吓坏的。对于姑妈那种醉心于名利的性格我再熟悉不过了,假若在她还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候给她传经讲道,结果准会一败涂地的。那不幸的老太太准会被你搞得又怕又恨,那些书肯定会被她甩得远远的,并且拒绝接见送书的人。”
“毕脱,你与克劳莱小姐一个样,也醉心于名利!”
爱密莲小姐说完这句话,昂着头捧着书出去了。
爱密莲的打岔,毕脱并没有理睬,他压低嗓音接着说道:“您心中当然很明白,亲爱的莎吴塞唐夫人,假若我们的办法不够细致谨慎的话,说不定会使我们对于姑妈财产方面的期望受到最严重的影响。记好了,她的财产有七万多镑,而且她身体虚脆弱,年龄又大,不论什么刺激都不能忍受。她曾经写过一张遗嘱,就是想让我的弟弟罗登中校作为她财产的继承人,但我晓得这张遗嘱已经撕毁了。假若我们要想使这饱经沧桑的灵魂走上正轨,而不是在黑暗中游**,最好不要让她感到害怕,而是要给她足够的安慰,所以,我想您肯定会非常同意我的看法——嗯——嗯——”
莎吴塞唐夫人回答道:“当然,当然,亲爱的吉恩,那封信不用给亚哀恩士先生送去了。假若她身体不好,没有精力讨论宗教问题的话,那么等她身体康复以后再说吧,明天我就去看望她。”
毕脱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准许我提一个建议,最亲爱的夫人。亲爱的爱密莲过于热心,最好不要让她跟您同去,您最好还是带着我们那温柔的吉恩小姐一起去吧。”
莎吴塞唐夫人说:“不错,这事肯定会让爱密莲搞得一塌糊涂的。”这一回,她居然没有按常规的方法行事。上文曾经说道,假若她决定要收服某人,让那个人对自己服服帖帖,准会先给那个倒霉的家伙送许多传经讲道的小书,然后亲自出马,就仿佛法国人先要轰隆隆地的开上一阵炮然后才开始冲锋一般。
这一回,莎吴塞唐夫人竟然用了折衷的办法,不晓得是考虑到克劳莱老小姐的病体难以承受,或是为她的灵魂从长远的角度着想,还是她较旁人有钱的缘故。
第二天,莎吴塞唐府中夫人小姐们专用的大马车被赶出来了。伯爵的冠冕与在菱形中的纹章都漆在车身上,莎吴塞唐与平葛两家的标志也包括在内;莎吴塞唐家的是绿色的背景,上有奔跑的三只银色小羊;平葛家的背景是花纹状的,上有三根红色竖线构成的一条斜带,有黑色的横线在上面交叉着。马车很威风地来到克劳莱小姐的家门前,那身材高大、板着脸的仆人向鲍尔斯递交了伯爵夫人的名片,一张是给克劳莱小姐的,另外一张则是给布立葛丝小姐的。爱密莲小姐自愿地让步,听从别人的的意见,傍晚给布立葛丝小姐送来了一大包讲道传经的小书,其中有一些是给布立葛丝小姐自己看的,像《芬却莱广场上的洗衣妇》等轻松有趣的书,除此以外,还有好几本是专门给下房的仆人们看的,像《储藏室中的面包屑》、《火与煎锅》、《罪恶的号衣》,口气就严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