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当时在维也纳,各国的政要代表正协商着如何瓜分欧洲,闹得相持不下。假若不是拿破仑逃出来了,说不定这些国家就会调遣曾经围攻过拿破仑的军队来相互厮杀。这一国的皇帝占领波兰后,便拉开阵势,宣称要守卫波兰;那一国的君主掠夺了半个萨克森内,而且还不许旁人来分肥;第三国的国王又在算计如何夺取着意大利;大家都唾骂别人贪得无厌,但他们自己又在干什么呢?倘若那科西嘉人沉住气,等那些国家打得筋疲力尽时再回来统治法国,可能会势如破竹。但是话又说回来,要果真如此,我这书就没法子继续写下去了,里面的人物也没法安插了,这如同没有海水的海,还能叫海吗?
在那些日子里,比利时风平浪静,人人都只想着吃喝玩乐,仿佛开心的事多得没有了结,此时还有谁能想起前线还有敌人等着厮杀啊。刚刚提到的几位游客,跟着他们的团队一起住在布鲁塞尔。
在这个地方集中了名利场所有好玩的东西,在欧洲可谓首屈一指,无疑他们是幸运的。在这儿吃的不缺,喝的不愁,还有剧院和卡塔拉尼美妙的歌喉,大伙儿只顾忙着歌舞升平、吃喝玩乐,当然乔瑟夫是最得意最开心的。整洁的大路增加了战时的风光,色彩更加鲜明了,古城里宏伟的建筑,市民们别致的打扮,爱米丽亚从没有到过国外,见到这些新奇的事物赞叹不已。他们住在由乔瑟夫和奥斯本合租的房子里。乔治对夫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加上目前手里头还相对阔绰,所以在蜜月的后半段时间里,爱米丽亚感到异常的满足,与其他英国的年轻新娘一个样。
在这段美好的日子里,他们不是参观教堂和画廊,就是乘马车外出兜风,当然还是少不了听听歌剧,各团队成天演奏着乐曲。公园里到处可见身份高贵、地位显赫的人在悠闲地散步聊天,军队的狂欢节没完没了,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概念。
每天晚上乔治都带着夫人外出赴宴或蹓跶,他终日兴高采烈,开心的不得了,还信誓旦旦、厚颜无耻地说如今他能养家了。其实跟着他出去赴宴或者闲逛就足以让爱米丽亚欢天喜地了。这些,从她给母亲写的信中就能看出来,信上说她丈夫给她买花边衣服,珠宝,还有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总之,在爱米看来,他是最善良、体贴和大方的人。
在这座城市里,成群结队的王公贵族到处可见,乔治精神饱满,见到这番景象高兴得不得了。这些人在国内,言行举止之间常常会透出恰到好处的骄傲与淡然;一出国就截然不同了,甚至也屈尊降格与平民老百姓交往起来了。
一天晚上,乔治团队的将军设宴请客,他很荣幸地请到了贝亚艾格斯勋爵的女儿白郎茜·铁色尔乌特小姐与他共舞。那时他鞍前马后忙着给她们母女俩拿冷饮和茶点,在拥挤的人群中帮贝亚艾格思夫人叫马车,一到家就大肆吹嘘,即使是他父亲,也没有他这么老到。第二天他又拜访了夫人和小姐,陪着她们一家骑马去公园闲逛。末了,还打算请他们去饭店吃饭,见他们愿意赏光,他欣喜若狂。贝亚艾格思勋爵对吃饭这种事向来不摆架子,哪儿有饭吃,他就上哪儿。
倒是贝亚艾格思夫人有些后悔这么快就答应了他,她说道:“我希望除了我们以外,不请其他女人就好了……”
白朗茜小姐前一夜还撒娇地倚偎在乔治的怀中跳风靡一时的华尔兹,一跳便是几个钟头,此刻却失声叫道:“老天啊!妈妈,他不会带上他老婆吧?那些男的我倒可以忍受,至于那些女人——”
老伯爵说道:“他刚结婚,听说妻子漂亮得很。”
她母亲说道:“唉,还能怎么办呢,亲爱的白朗茜,既然你爸已经决定去了,我们就权当是陪你爸爸去吧,等回到英国之后就没有任何必要再搭理他们了。”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一边想着如何去赴新朋友的宴会,一边暗下决心,以后在邦德街上再相遇的话也不再理睬他。他们拿别人的钱让自己开心,还像是赏了他天大的面子。不但如此,他们还撇下他夫人,有意不去搭理她,让她伤心难过,以此来维护他们的尊严。这样的想法,我想也只有某些高贵的女人才能想得出来。要是让那些有头脑的人看到贵族夫人对普通妇女的态度,那将会是何等有意思的事啊!
这次宴席用去了乔治很大一笔钱,对爱米丽亚来说,算得上是蜜月里最闷的一次宴会了。她在信中向母亲抱怨,说贝亚艾格思夫人丝毫不理睬她;白朗茜小姐则透过眼镜冲她瞪眼;都宾上尉因为她们的无礼态度而异常愤怒;当吃完饭要走的时候,贝亚艾格思勋爵要过账单看后便破口大骂这桌酒席如何不合胃口,价格是如何的贵。
虽然爱米丽亚向母亲抱怨客人的无礼和自己的苦闷,可是赛特笠夫人却颇为得意,逢人就夸耀女儿和贝亚艾格思伯爵夫人一起吃饭。之后这消息不胫而走,甚至连奥斯本老头子也得知儿子款待伯爵夫妇的事情。
假若没有在西班牙战役和滑铁卢战役中领教过乔治·德夫托爵士的英明神武,现在碰见他说不定还会以为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今他在上流社会的舞场上出现,前后胸垫得厚厚的,绑着紧身,脚上套着漆皮高跟靴,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活像只唐老鸭。一见有女人经过,便厚着脸皮对她们嬉笑,有时还骑着他的漂亮的栗色马在公园里闲逛,朝着马车里年轻的夫人小姐们挤眉弄眼。他眉毛漆黑,黑中带紫的络腮胡子贴在两颊,一头又密又卷的棕发。早在一八一五年时,他的头发已经没有几根了,可那时的身体都还硬朗结实,近来就不那么健康了。在临近古稀之年(他如今已快八十了),原本稀疏的白发,忽然变成又浓又卷的棕发,胡须和眉毛也染上了今天的这种时髦颜色。用膝盖想想就知道,这是假发。听汤姆·德夫托说,将军和汤姆的父亲在多年前已经绝交。有一次在法国剧院的后台,特·叶茜小姐无意碰掉了他祖父的头发,这让他非常的难堪。
一天,第某某团队的几个朋友无聊闲逛,参观了宏伟的市政府大厅。之后又蹓跶到布鲁塞尔的花卉市场,遇到一个骑着马带着护兵的高级军官朝他们过来。他下了马,从花堆中挑了一个最为昂贵也最受女士们欢迎的花球,让卖花的小贩包好以后,命卫兵捧着,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走了。卫兵紧紧跟在后面,笑嘻嘻的捧着花球。
奥多夫人说:“可惜你们没见过葛兰曼洛内的花朵,那儿的花漂亮得很,我爸爸有三个苏格兰花匠,他们手下还有九个帮手。我们有六亩花房,遍地松树、芳草,还有,我们种出来的葡萄每串都有六磅多重,不骗你们,我们种的玉兰花每朵都大如茶吊子!”以往最淘气的是奥斯本,就爱惹奥多夫人,经常拿她开玩笑,也正是为此,爱米丽亚很不高兴,希望乔治放她一马。
奥多夫人问:“那大笨蛋在搞什么鬼呀?他总是那么无聊。奥多,难道葛兰曼洛内的玉兰花没有茶吊子那么大吗?”
“怎么没有?比它大多了呢!佩琪,”少校确定地答道。正好那个买花的军官又回来了,才打断了他们的话。
“好厉害的马啊,是哪个的呀?”乔治问。
少校夫人说:“哼,你要是见到我兄弟玛洛内在哥拉赛马场上拿过锦标的马——糖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是德夫托将军统帅下第某某师的骑兵。”要不是她丈夫打断了她,她就会滔滔不绝继续炫耀她的家史。他又不屑地说:“在泰拉维拉我们全伤了腿,枪弹打在同一个地方。”
乔治笑道:“你不是就在那儿开始升官的吗?他就是德夫托将军吗?这么说,克劳莱小夫妻俩也到了。”
忽然,一阵失落之情涌上了爱米丽亚的心头——她也不清楚为什么。看上去,天阴了下来,高屋顶和三角楼也忽然失去了原有的诗情画意。实际上,那时正值天气晴朗的季节,阳光明媚,晚霞灿烂,将天空渲染得格外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