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到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她又会高高兴兴地走下来,毕竟是到家里了,不像近日来那样烦恼,她已将乔治对自己的冷漠无情抛于脑后,也不管他对蓓基那柔情的眼神。
她下楼后,吻了一下父母,又和老头子聊了起来,逗他开心,神情也比先前明朗了许多。她用都宾送给她的钢琴为老头子弹奏起了他钟爱的老曲子。她说点心做得不错,很好吃,又夸赞碟子里的橘子酱摆设得非常有意思。将他人逗开心的同时,她自己也跟着乐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在那张冷冰冰、阴森森的大帐子里睡的很香,一直到乔治从剧院回来才笑容满面地睁开了双眼。
第二天,乔治又是“公务缠身”,但这次,较上次看戏真的是要紧得多。刚到伦敦,他就给他父亲的律师写了封信,一本正经的告知他们次日会面。住客栈的费用与克劳莱上尉打弹子、玩纸牌欠下的赌账,直搞的他一贫如洗,他出国之前必须想方设法搞到他父亲委托律师转交给他的那两千镑。
他自以为要不了多久,他老头子准会回心转意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又有哪一个能这样铁石心肠地对待这般乖巧的好儿子呢?乔治必须在这次战争中、扬名沙场,只有这样才能叫他老子改变那愚蠢的观点。要是他还不作罢呢?啊呸,反正有的是机会,说不定去赌钱的时候,运气好,那么经济状况也会有所改观,要是那样的话,这两千镑的财产也就派得上用场了。
他雇了辆马车,让爱米丽亚与他岳母一道出去购物,又细致的叮嘱她们,像乔治·奥斯本夫人这样有身份的贵妇人,出国所需要的东西必须一应俱全,该买些什么东西,全由她们自己作主。因为只有一天的时间,她们自然也就忙得团团转。赛特笠夫人重新坐上马车,从服装店急冲冲的赶到内衣店,老板和和气气,小二也恭恭敬敬的一直将她送到门口,这是她自家道中落以来头一回觉得如此开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风光无限的日子。
爱米丽亚也享受了这一乐趣,她在大街上的店铺里讨价还价,瞧漂亮东西,买着可爱的小玩艺儿,高兴得不得了。不论多么成熟、多么稳重、多么老练的男人,假若发现女人对这些都无动于衷的话,我想你也不会对她动心了吧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实在是没意思。她依丈夫的吩咐,尽情挥霍了一番,买了好些女士专用品,所有店铺的老板与帮忙的小二哥都说她眼光非常好,选的衣饰都颇为高贵典雅。
让奥斯本夫人操心的并不是战争,她幻想打败拿破仑那混账东西应该不算什么难事。玛该脱当地每天总有数不清的时髦男女登上邮船去布鲁塞尔或甘德,他们一点也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去游览观光。
报纸上都在嘲讽那个一朝得志的伪君子,那个无所不为的暴君,如此一个科西嘉小人,怎么能够与欧洲大军相抗衡呢?又怎么能够顶得住伟大的英雄威灵顿呢?爱米丽亚压根儿就瞧不起他。当然,她那样温和柔弱,总是轻信别人。大凡忠心不二的人,总会谦虚到不敢自己用脑子去考虑问题。总之,她与她母亲忙活了一天,收获颇丰,这是她头一次在伦敦上层圈子里露面,居然行事如此得体,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端庄典雅而又不拘谨。
就在那天,乔治歪戴帽子撑出了胳膊肘,大摇大摆地来到贝德福街,闯进律师事务所,俨然一副老爷的派头,仿佛将里面那群脸色苍白、埋头抄写的小书记们都当成了自己的仆人,他板着脸地怒吼着让人通报,说奥斯本上尉要见喜格思先生。
在他眼里,律师也只是个平民百姓,可怜的小人物,理所应当丢开一切要紧的事来招待像他这样的上宾,万万没有想到别人的聪明、财富与经验,都胜于自己千百倍。他活像个二愣子,压根儿就没有看出一屋子的人都对他嗤之以鼻,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总书记,小书记,还有穿得破破烂烂、面无血色的抄写工,甚至衣不遮体的小杂工,都在轮流使眼色。他慢慢悠悠地坐了下来,用手杖悠闲地轻叩着靴子,心里想他们这帮家伙全都是些倒霉蛋,都是一群自己看不上眼的下三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倒霉蛋对他的事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百倍。酒馆就是他们的俱乐部啊,夜间,他们在那儿几派因脱啤酒下肚后,再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他的事。老天啊!伦敦城里的事,如何能瞒得过律师与书记们呢?谁又能够逃得过他们的判决呢?在这座雾都里所有的事全都由他们来经手!
乔治一边走向喜格思的内室,一边期猜测着他父亲正准备让喜格思转达妥协或者和解的意图,摆出一副严酷冷峻、盛气凌人的样子,好显得自己性格刚强、意志坚决,他越是这般希望,律师就越是摆出一副冷淡而不屑一顾的面孔来对待他,让我们觉得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实在既可悲又可笑。
上尉进门的时候,喜格思先生装着在写字,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坐,你的事,稍后再谈。波先生,将付款单递给我。”说完这些话,他又继续写他的字了。
波先生拿出文件后,喜格思先生便按着当天的股市价格算好两千镑的股票,又问奥斯本上尉是要拿支票兑换现金呢,还是买下等量的股票,他淡淡地说道:“奥斯本夫人的遗产管理人之一刚好不在伦敦,不过我的当事人在临走之前已经把一切手续办妥了。”
上尉气冲冲地答道:“算了,给我张支票!”律师开支票填写款额一项时,他又恰到好处地插了句:“零头就算了。”自以为如此做法准能叫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头子自惭形秽。他把支票往荷包里一塞,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喜格思先生对波先生说:“这家伙要不到两年就得进监狱,我敢跟你赌十个基尼。”
“您看他有没有可能浪子回头呢?”
“想都不用想!”喜格思先生答道。
书记说:“这小子迫不及待地尽干一些荒唐的勾当。结婚还不到一个礼拜,昨晚看戏散场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和几个当兵的家伙,搂着海茀莱夫人上马车。”说完又忙着处理案件,将乔治·奥斯本先生抛于脑后了。
乔治的钱必须到我们的老朋友赫克尔与白洛克的银行那去取。他一路走来,到银行取了钱,还不禁自鸣得意。他进门时,刚好看见弗莱特立克·白洛克正在仔细查账,旁边坐着一个略显矜持的职员。白洛克一见上尉,蜡黄的脸便越发难看了,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连忙躲进了进去。乔治满心欢喜地瞅着自己刚取的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捏这么多钱在手里,高兴得让他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那蜡黄脸色的妹夫究竟是如何慢慢地改变脸色的,又是如何走开的。
弗莱特立克·白洛克跟奥斯本老先生说起他儿子在银行的事,又加油添醋的说他是如何一口气取光了全部钱。何况就那么两千英镑,在那个挥金如土的家伙手上,够用几天啊?奥斯本老先生咬牙切齿的对天发誓,说无论乔治怎么花钱,何时花钱,一切都与他无关。现在弗莱特立克·白洛克每天都去勒赛尔广场吃饭。
但总的来说,乔治那天还真是心满意足,他吩咐下人抓紧时间给他做一些衣裳,再收拾一下行李,给爱米丽亚光顾过的店铺开了支票,让店主们去他代理人那儿兑钱,活像一个贵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