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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都宾买琴（第2页）

匙子叉子是交易所的小老板爱德华·台尔亲自买下来的，他曾经很喜欢爱米丽亚。虽然爱米的家里沦落到这步田地，他仍然愿意娶她为妻。但很可惜，最终他没有这个福分。他于一八二○年结婚，娶的是鲁意莎·葛次，丈人是著名的海厄姆和葛次米粮公司里的大股东，她带过来不少的嫁妆。他现在很富有，儿女成群，住在默思威尔山的一座豪华的别墅里。啊，不好意思，我说起这位好心的先生的事情，反倒忘了正文，真是太不应该了。

赛特笠这家人如今不但没有走红，反而穷困潦倒了，对于克劳莱上尉与他夫人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为何还给他们那么大的面子上门去看望呢？我想列位读者一向敬佩他们夫妇俩的见识，当然他们假若预先听到了赛特笠家的大变化，肯定不辞劳苦的跑到勃鲁姆斯白莱去了。

蓓基从前住在这舒服的房子里面时，得到了不少好处；她眼见着满屋里给掮客和买主翻得一片狼藉，连藏在角落里的物品也都被搜刮一空，大家你争我抢的，根本不当一回事，真是太出她意料了。她私奔一个月后，记起了爱米丽亚。听了她的话后，罗登呵呵大笑起来，说他很想再见见乔治·奥斯本这小家伙，他打趣道：“蓓基，他是个很有用处的朋友，我想再卖一匹马给他。蓓基，我还想与他打上几盘弹子。现今他对我倒还是很有点用处了，克劳莱夫人，呵，呵！”列位读者听了这话，请不要认为罗登·克劳莱一心想在打弹子时骗乔治一把，他也只不过期望着公平合理地捞上一点小零花罢了。在名利场里，哪个赌徒不认为这是自己天经地义的权利呢？

他们的姑妈至今没有回心转意的任何迹象，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罗登每次都在门口被管家鲍尔斯挡驾；他的仆人们不再能待在派克街了；他写的信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克劳莱老小姐向来不出门，听说身体仍旧有病。别德夫人也一刻都没有离开，时时地跟着克劳莱老小姐。克劳莱上尉夫妻俩看见别德夫人老是不回乡下去，便觉得情况非常不妙。

罗登说道：“老天啊！我现在晓得了。我晓得当时在国立克劳莱的时候，她为何总是将我们两个拉在一块儿了，原来是为了这个的啊。”

蓓基恍然醒悟，也大叫了起来，说道：“好个阴险的丑婆娘！”

上尉依然痴心迷恋着自己的妻子，又温柔的说：“假若你不后悔的话，我也不后悔的。”他的妻子轻轻地吻他，算作是回答。她的丈夫倾心爱她，心里甚是得意。

她心里暗暗想道：“可惜他太蠢了，不然的话，我倒也可以将他搞得人模狗样的。”表面上，她从来都不让丈夫晓得自己看不起他。不论他说什么事，比如军营食堂里的一切啊，马厩里的各色见闻啊，她都心平气和地听着，表面上从来都不感到厌烦。凡是他讲笑话，她听完后无不大笑。贾克斯·百脱大希拉车的马跌了一交，鲍伯·马丁戈在赌场上被抓了出来，汤姆·生白打算参加野外赛马……对于这些话题，她都表现了浓厚的兴趣。每当他回到家里时，她兴冲冲去迎着他；每逢他要出门时，她总是催着他赶快走。他在家休息时，她便又弹琴又唱歌，调好酒让他喝，给他做好晚饭，将拖鞋烤暖了让他穿，照料得他心里像春天般的温暖。

我听我祖母说过，天下最贤慧的女人都是虚情假意，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晓得她们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们表面上看起来天真烂漫地与你谈些贴心的话儿，实际上，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地提防你。她们毫不费力就能满脸热诚的堆笑，经常为的是哄人、耍猾头，让你心软，叫你上当。这些伎俩，不但是那些善于撒娇卖俏的女人，就连闺中的女孩子和陈年的老太太也都有这么一手。

如果丈夫太笨，理解能力有限，做妻子的会想办法掩饰他的糊涂；如果丈夫太凶狠，做妻子的会用甜言蜜语压住他的怒气；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啊。我们大男人看见她们低三下四地招人疼反倒称赞她们，甚至将这种修饰的欺骗赞为忠诚。一个聪明的妻子怎么可能不玩耍手段呢？康耐丽亚105的夫君与波提乏106同样被骗，只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罗登·克劳莱虽然是酒色场中的老手，但经不起蓓基的贴心服侍，变成了个开心听话的好丈夫，以前时常去寻欢作乐的地方也不大能见到他的身影了。他俱乐部里的人曾经问起过他几次，但是也没有人挂念他。本来就是，名利场中的人，谁是谁的谁呢！罗登家藏娇妻，总是对他眉开眼笑，他住的舒服，吃的受用，每天晚上还享受着家庭的乐趣，这样的日子不但新奇，而且偷偷摸摸的，不过一切还真有意思。

关于他们结婚的消息，目前还没有公开更没有登过《晨报》。假如他的债主们晓得他娶了没有钱的妻子，肯定会赶来逼他还债。蓓基满腹牢骚，笑着说道：“我的本家倒还不会反对我的亲事。”她愿意候着，愿意等待老姑妈回心转意后在正式在交际场中露面，所以在白朗浦顿住的时候，她不怎么出门，顶多与丈夫的几个很熟悉的朋友周旋一下，留他们在家里吃顿饭。这些人也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她准备了几样小菜，在饭桌上谈笑风生，饭吃完后，弹琴唱歌给他们听，让那几个客人都觉得无比享受。马丁该尔少校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看一看他们的结婚证。生白上尉十分敬佩她调五味酒的高超水平。年轻的斯百脱大希中尉很爱玩纸牌，常被罗登请到家里来，也很快地对她着了迷，这事谁都清楚的。好在她自己时时在意，不会乱来，再加上克劳莱是有名的多心鬼，打架也有两手，对他的妻子更是一道强有力的护身符。

在伦敦城中，有许多时髦的世家子弟一辈子都没有堂堂正正地进过女人的卧室，在本郡里虽然由于别德夫人的宣传，大家纷纷议论着罗登·克劳莱的亲事，但是住在伦敦的人就不这么样了，好多人并不理会这些。罗登靠赊账度日子，倒也过得挺滋润的。他的家产也就是他欠下的一屁股债。如果他安排得好的话，这些债足够他过上好几年的了。

好多在名利场上来回游走的人，依靠着全身是债，过得比有钱人还潇洒得多呢。在伦敦街上闲逛的人，哪个不能够随时认出五六个这样的人来？你出行得靠双脚，他们却是很神气地骑着马呢！上层社会中的人个个巴结他们，做生意的弯着腰直到送他们坐上马车才直起身来。不过在老百姓面前，他们向来不愿意委屈自己，也只有老天方才晓得他们是靠什么度日子的。

我们时常看到贾克·脱力夫脱莱思骑着马在公园里闲逛，驾着马车在潘尔莫耳大街上横冲直撞。我们也去他家吃过饭，一边用他的精美别致的碗盏茶具，一边想道：“这个气派现在是如何撑起来的呢？以后又如何撑下去呢？”有一次，我听贾克说道：“孩子啊，在欧洲每个国家的都城里我都欠着债。”这样的日子，当然迟早会结束，但是眼前他却照样过得风流潇洒，别人也都乐意与他握手打招呼，说他性格好、会享受，是个欠着昨天吃着明天的家伙。虽然也时常听到对他不利的话，也只当作没听见罢了。

我也必须承认蓓基的丈夫也是这样的一类人。在他的家里，除了现金之外，什么都不缺。没过多久，他们的小家庭就因为手头拮据而觉得很不方便。

有一天，罗登看到伦敦公报上有一则消息，说的是“乔治·奥斯本已经买得上尉的头衔，将原本应该晋升的斯密斯挤了下去”，突然他想着要会一会爱米丽亚的情哥哥，决定到勒赛尔广场去走上一圈。

在拍卖场里，罗登夫妇原本想和都宾上尉打听一下蓓基的老朋友们为什么会飞来横祸。但是上尉不知踪影，他们也只好去问拍卖场的小秘书与来往的脚伕，方才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蓓基拿着画，兴致冲冲地坐进马车，一面说道：“看看这些人的鹰嘴鼻子，就像是战场上吃尸首的秃鹫。”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并没有打过仗啊，亲爱的。你应该去问一下马丁·该尔，他在白莱荪斯将军手下做副官，曾经出征过西班牙。”蓓基说道：“赛特笠先生心地很好，不晓得为何会一时糊涂。我真替他伤心啊。”

“哦，股票经纪人——破产——没什么好奇怪。”罗登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将一个苍蝇从马耳朶上赶走。

他的妻子做出一副深情重义的样子，说道：“罗登，可惜他们家的刀叉碗盏我们没钱买。那小钢琴竟然卖了二十五基尼，真贵到一定程度了。爱米丽亚毕业那年，我们一起到百老特乌德老店里去选的，那时也不过就花了三十五文钱啊，现在就更加不值钱了。”

“那家伙叫什么啊——奥斯本。我想这家子既然倒了楣，他肯定要逃之夭夭了。你那美丽的小朋友岂不要伤心欲绝么，蓓基，是吧？”

蓓基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开了的。”她喜欢把别人当作自己，然后他们赶着马车继续前行，又慢慢地说到别的事情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