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推测,在爱米丽亚向都宾上尉打听乔治行踪的时候,他多半在燕子街与加伦上尉一起玩弹子,他是一个爱热闹、善于交际的人,并且对所有的赌博技巧烂熟于心。
有一次,乔治连续三天都不见了踪影,爱米丽亚竟然戴上了帽子去了奥斯本家,姑娘们不怀好意地问她说:“怎么了?你把我们的兄弟放在一边,跑到这儿来干嘛?说吧,爱米丽亚,你们是不是吵嘴了?”“没有,我们没有吵嘴。”爱米丽亚眼泪汪汪地说道:“我怎么能与他吵嘴呢?”
她吞吞吐吐地说她来这儿只是想看一下朋友,毕竟好长时间大家没见过面了。那天她又痴又呆,两位姑娘和那位女教师看着她怏怏而归,都睁大着眼睛在其后边呆呆地看着她,她们想到乔治居然看中了这可怜的爱米丽亚,都觉得纳闷。
这也难怪她们想不通,爱米丽亚怎么可能会将自己颤抖的心事和胸中的痛苦拿出来给这两个睁大黑眼睛瞪人的小姐看呢?最好还是后退一步,将自己的心事藏起来吧。
两位奥斯本姑娘对于细绒线披肩和粉红缎子衬裙堪称行家,泰纳小姐的衬裙染上了紫色并改制为短风衣,毕克福小姐的银鼠披肩被改制成手笼和衣物边上的镶边,这些都被两位小姐的眼睛抓个正着。
但是世界上有些东西比皮毛和软缎更为精美,即使是所罗门的财产、希巴皇后的华丽的衣服,也都望尘莫及。遗憾的是,它的许多好处连鉴赏专家也看不出来。有些羞涩的小花儿,开放在阴暗的角落里,发出淡淡的幽香,只有一些偶然的机会才可以看到;也有的花儿,其大无比,犹如铜脚炉一般,与它们相比,连太阳都腼腆起来了。赛特笠小姐不属于向日葵的那一种,并且,我认为若将紫罗兰描绘得如重花瓣的大理菊那样硕大无朋,未免不太相称。
实际上,一般的女孩儿在结婚之前的生活是相当单调乏味的,没有传说里的女主人那般有着惊天动地的经历。成熟的鸟儿在外面觅食,或许会被人一枪打死,或许会自入陷阱,况且外面有老鹰之类,有时它们可以侥幸地躲过,但有的时候也免不了遭遇横祸。对于那些留在巢中的小鸟来说,在离开老巢另立门户之前,只需要呆在软软的绒毛和干草上,生活得舒适而平淡。
蓓基·夏泼已经展开翅膀飞到了乡下,在枝丫上不停地蹦着跳着,即使前前后后布满了罗网,她也生活得相当舒适,平安得意地吃着她的那一份食物。这样一来,爱米丽亚只在勒赛尔广场生活得很平静,凡是在与外人交往之时,都会有长辈予以指导。她家境富有,过得舒适愉快,所有的人都那么疼爱她,怎么可能会有灾难落在她的身上呢?她母亲早上管管家事,每天坐了马车出门逛一番,应酬应酬,买买东西,大户人家的夫人们都借此消遣,换句话说,这些事情都已经成了她们的生活。她父亲则在市中心做着生意,当年市中心热闹得很。
由于那时欧洲战事风起云涌,许多国家前途未卜、存亡难料。《驿差报》拥有成千上万的读者。报上的消息骇人听闻,第一天报道的是威多利战斗的消息,第二天又刊登莫斯科的大火。一般都是晚餐的时候,卖报的手持扩音筒,在勒赛尔广场大声叫卖:“莱比85锡战争!六十万人参战!法军大败,死伤二十余万!”有一两回,赛特笠老先生回到家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些消息闹得人心惶惶,欧洲的交易所里也时有变化,也难怪他为此焦虑。
在白鲁姆斯贝莱郡的勒赛尔广场,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欧洲依旧平安无事。三菩每天的饭量不会因法军在莱比锡的败退而有所变化。就算联军大批冲进法国,他们依然每天五时打铃吃饭。白利安也罢,蒙密拉依86也罢,可怜的爱米丽亚都不在意,一直到了拿破仑下台,她才关注起战事来。她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衷心感谢上帝,紧紧地抱着乔治不放。周围的人看到她的感情如此豪放,都甚感诧异。原来,现在欧洲终于太平,那个科西嘉人不再当政,奥斯本中尉所在的联队也就不用再被调走去参战了。当然这只不过是爱米丽亚小姐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
在她心中,欧洲的太平之所以那么至关重要,全是因为它决定着乔治·奥斯本中尉将来的命运。他已经安全了,她就颂唱圣诗赞美上天。他是她的欧洲,他是她的皇帝,与联军里所有的君主和本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相比,他更有地位。乔治是她心中的太阳,是她心中的月亮。政府国宾馆招待各国皇帝,举行盛大的宴会,她甚至会认为所有人都是为了乔治·奥斯本才那般忙碌的。
前面已经说过,培养蓓基成人的是三个让人扫兴的教师:人事的变迁,贫穷的阅历,连上她自己。近来爱米丽亚也得到了一个教师,也就是她的一片痴心。在这个深得人心的教师的指导下,她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近一年半以来,爱米丽亚日夜受此名师的点拨,竟学得了很多秘密。这些秘密,不仅对面屋中的乌德小姐和两位黑眼睛小姐一无所知,即使是聪慧绝顶的平克顿小姐也知之甚少。这几个拘谨体面的姑娘怎么可能知道此中奥妙呢。平克顿小姐与乌德小姐自然与谈情说爱绝缘,一提到她们两人,我这话压根儿就不必说出口。
我们就以玛丽亚·奥斯本小姐为例吧,她对合营银行的弗莱特立克·白洛克痴情一片,但是此人对感情慷慨得很,到底是与白洛克成亲还是与他爹结婚,她都无所谓。如同所有有修养的小姐一样,她只想在派克街能拥有一套房子,在温勃尔顿有一座别墅,再有一辆漂亮的马车、两匹肥壮的马匹、很多的仆人,再加上著名的赫尔格和白洛克合营银行里一年四分之一的红利就够了。而弗莱特立克·白洛克就代表着这些。假若在新娘的头上插橘子花的风气在当时业已流行的话,那玛丽亚小姐肯定会插上这种洁白的花,依偎着那个年迈体衰、头发谢顶、鼻子坍塌的白洛克老头子坐在大马车里,与他一起到外边度蜜月,她准会死心塌地奉献出她美丽的青春,让他快乐。遗憾的是,老头子已有夫人,因此她不得不把纯洁的爱情奉献给银行里的下级股东了。香气四溢、娇嫩欲滴的橘子花啊!
前段时间我瞧见特楼德小姐戴着这种花从汉诺佛广场的圣乔治教堂里轻快地出来,蹬上了马车,随后玛土撒拉老爵士拐着腿也上去了,真是一个纯真可爱的姑娘。她拉下了马车里的窗帘,那淑女样是何等地让人心驰神往。这个婚礼,名利场里有一半马车都来参加了。
爱米丽亚的痴情却与此迥然不同,在一年的时间里,纯情善良的小姐熬成了品行优良的妇人,只等婚期一到,便准备做个贤慧的妻子。姑娘死心塌地地爱着她的少年军官,即我们刚刚结识的那个乔治。也怪她的父母做事大意,不应培养她仰慕英雄的心理,把这种不切实际的糊涂思想种子埋在了她的心中。她清早一醒过来,首先就是思念他;夜里祈祷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还是叨念他。她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就没有遇见过更加英俊潇洒、头脑聪明的人,他骑马出色,舞技高超,任何一个方面都能算作一个英雄豪杰才。大家都赞赏摄政王鞠躬时的形态,在她心中,与乔治相比,那可是差得远了。大家都赞赏白鲁美尔先生,此人她也见过,在她心中,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乔治。在歌剧院里遇到的花花公子们,完全没有人能与他并驾齐驱。他像传说中的王子,居然委屈自己喜欢上她这样的姑娘,真是上天赐予的恩宠。
假若平克顿小姐知道爱米丽亚的心情,肯定会竭力劝阻她不要太过于认真了,但是我想她的阻止一定不起作用,原来,对某些女性来说,仰慕英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女人中有些人天生喜欢玩些阴谋诡计,有的则是天生的痴情种子。列位读者假若还是单身,我衷心祝愿你们都可以找到让自己满意的妻子。
在此等不可抗拒力量的推动下,爱米丽亚铁下心来准备不再与契息克的十二个朋友交往了。这也是自私的人的通病,她自然全心全意地思念着她的情哥哥。但是她的这些心里话却不能向塞尔泰小姐那样冷冰冰的人透露,至于从胜葛托过来的长了一头卷曲头发的施瓦滋,更是难以启齿。
假期里,她让罗拉·马丁住在她家,可能就把一切的心思倾诉给那小毛孩了。她答应罗拉·马丁,在她结婚后要请她去居住,并告诉她很多感情方面的事儿。这些事对于小毛孩们来说肯定会觉得新奇无比,并且十分受用。可怜!可怜!难怪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会严重降低啊。
爱米的父母都在做些什么呢?为何不处处留心,听任她的情感如潮水般奔放呢?赛特笠老先生好像对家庭之事不太关心,这一段时间里他心事重重,市中心有太多让他牵挂的事,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关心家人。赛特笠夫人性情温和,也不关心家事,即使是嫉妒别人的心绪也不曾有过。
乔瑟夫也不在家中,他在契尔顿纳姆被一个爱尔兰的寡居妇人粘上了。家中就只剩下爱米丽亚,因此她时常觉得孤独难耐。她非常相信乔治,认为他一定身在骑兵军营中,不能经常告假离开契邓姆。即使他身在伦敦,也总得抽出时间看望他的姐妹及朋友,与他们团聚一下,毕竟在任何一个场合,他都算是个拔尖的人了。再说,在军营之中,他一定很疲劳,当然也就不可能长篇大论地写信。我知道爱米丽亚把那一叠信放在哪里,并且可以像依阿器莫87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入她的闺房,依阿器莫。还是算了吧,那是剧中的坏人,我还是作月光88吧,月光无害人之意,仅是在忠心、漂亮、纯洁的爱米丽亚入睡之时,悄悄地看着她而已。
乔治的信内容非常简短,这也正符合军人的本性;但是爱米丽亚写给她的信呢,实话告诉你,假如刊印的话,我这本书恐怕得用好多年方可写完,连最擅长绵绵情意的读者也可能看得厌烦。她不仅写满了一张又一张信纸,并且偶尔发些刁钻古怪的脾气,将已成文的句子再次涂掉。她不考虑看信的人,把全页的诗句摘录下来,在某些句子下边画上横杠表示强调。
总之,将她自己的心绪**裸地展露了出来。她并非是个突出的人才,信中存在很多次序混乱、累赘不堪的句子,有时连句法也难以让人明白。她作的诗,节律、韵脚都不对。各位夫人、小姐啊,如果你们写错了句子就能丢掉男人的心,搞不懂节律音韵就能失去男人的爱,那样的话,我宁可让所有的诗歌都见鬼去、让所有的教师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