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莱夫人搀着克劳莱先生走在前边引领我们去餐厅。我一手牵着一个学生,走在他们的身后。
毕脱爵士很早就在那儿了,他手里握着一个银酒杯,他也身着礼服。他是才从酒窖里出来的,叫做“礼服”,意思是说他已经把裹腿解开了,把他那两条套了黑色短袜子的小腿给显了出来。
食橱里放满了闪闪发光的老式杯碟,有金的,也有银的,还有老式的小盆子和调味盒,与伦特尔和白立治饭店里的摆设差不多,餐桌上放着的刀叉碗碟也都是银制的。两个红色头发的随从,身着浅黄色的仆衣,站在食橱的两边。
克劳莱先生祈祷了好一阵子,毕脱爵士说了一声“阿门”,盖在盆子上的大银罩子便给掀开了。
从男爵问:“露丝,这一顿我们有什么吃的?”克劳莱夫人回道:“毕脱爵士,可能要吃羊肉汤吧。”
从男爵说:“羊肉到底是羊肉,真是好东西。霍洛克斯,你宰的是什么羊?什么时候宰的?”
“那只黑脸的苏格兰羊,毕脱爵士。我们是在礼拜四杀的。”
“有没有人来买羊肉?”
“墨特白莱的斯梯尔买走了羊的一只大腿和两只小腿,毕脱爵士。他对我们说,小腿太嫩了而且毛又多得不像样,毕脱爵士。”
克劳莱先生说:“喝一口汤吧,小姐,哦,夏泼小姐!
“真不错,苏格兰羊肉汤,我亲爱的。”毕脱爵士说,“虽说名字是法文的。”
“在上流社会中,我想我用的名字是符合习惯的。”克劳莱先生傲气十足地说道。
旁边仆人用银质盘子盛了汤放在了餐桌上,还有羊肉萝卜,随后又上了兑水的麦酒。小姐们都是用小酒杯饮麦酒,我并不能品味出麦酒的质量好坏,但说句实话,我还是宁愿喝白开水。当我们正津津有味地用餐之时,毕脱爵士趁机问起了剩下的羊肉在何处。克劳莱夫人轻轻地说道:“我想是仆人们给吃掉了。”
“不错,夫人。”霍洛克斯答道,“但我们也只不过是吃了这些。”
一听此言,毕脱爵士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与霍洛克斯攀谈了起来:“坎脱母猪下的那窝小猪崽子应该长得很肥了吧?”
管家一本正经地说道:“它还没有肥到能够胀破肚皮。”一听这话,毕脱爵士与我的两个学生都乐不可支。
克劳莱先生说道:“我想你两个笑的不是时候,凡奥兰·克劳莱小姐,露丝·克劳莱小姐。”
“没关系的,少爷!”从男爵说道,“我们星期六吃点猪肉。约翰·霍洛克斯,星期六早上你将猪宰了。夏泼最喜欢吃猪肉了,对吗,夏泼小姐?”
吃饭时候的谈话,我只记得这些。饭后,仆人送上来一壶热开水,还有一瓶可能是甜酒,都放在了毕脱爵士的前面。霍洛克斯给我和两个小女孩各斟了一小杯酒,并给克劳莱夫人斟了一大杯。午休的时候,克劳莱夫人做起了做之不尽的针线活。两位小姐在桌子上玩起了脏兮兮的扑克。我们点亮了一只蜡烛,并将它插在银质的烛台上,这烛台虽旧,但十分漂亮。克劳莱夫人和我闲谈了几句之后就完了,屋里可以给我消遣的书籍只有一本教堂里宣讲的训诫和一本克劳莱先生在饭前读的书。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随后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克劳莱夫人马上慌慌张张地喊道:“孩子们,将扑克牌收起来。夏泼小姐,将克劳莱先生的书放在原处。”
刚将这些事做完,克劳莱先生便到了,他说道:“小姐们,又到了我们讲演的时间了,你们按次序来,每人讲演一页啊!好让夏泼小姐有机会听听你们读书啊。”书册里有一篇在利物浦白泰斯达教堂里劝募的演说,为了激励大伙贡献一份力量,给在西印度群岛契克索的传教团以支持。这两个可怜的小姑娘就把这冗长乏味的讲演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你想我们一黄昏过得多有趣!
到了十点,克劳莱先生叫仆人去把毕脱爵士和全家人传到这里来做祷告。毕脱爵士满脸通红,一跌一撞地先走了进来。随后管家、仆人、克劳莱先生的随身仆人都进来了。最后近来的是三个身上有马房味的男仆与四名女仆,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鞠躬的时候,还瞟了我一眼,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克劳莱先生哇啦哇啦讲了一大通之后,我们各自领了蜡烛,回去睡觉。随后,我就提笔给你写信,可是被打扰了,在前面我就已经和你提过。
时间不早了,就此搁笔。晚安!吻你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星期六。
今天凌晨五点时,我就听到了一只小黑猪的尖叫。昨天,露丝和凡奥兰已经带着我去看过它了。我们还看了马厩和狗房,同时还结识了园丁,当时他正要去市场上销售水果。小孩们苦苦哀求他给一串温室里栽培的葡萄,但是园丁说毕脱爵士已经清点过数目了,若少了一颗,他肯定会丢饭碗的!
两个可爱的小女孩在猎场里抓到了一匹小马驹,问我是否想骑,之后他们两个就骑了上去。正骑得开心时,马夫突然了跑过来,将他们骂出了马场。
克劳莱夫人老是织毛衣。毕脱爵士每天夜里都喝得烂醉如泥;我想,他肯定经常和管家霍洛克斯闲谈。克劳莱先生总是在每天夜晚讲经说道,而清晨闭门不出,躲在书房里。不过有些时候,为郡里的事,也骑马到墨特白莱去。每周三,他会到斯阔希莫去给他家的佃户们讲道。
请替我向令尊、令堂问安,向他们致以诚挚的谢意。你那可怜的兄长酒醉好了吗?哎!五味酒真是害人不浅啊,还是少喝为妙。
你永远的好朋友蓓基
如果我们为勒赛尔广场的爱米丽亚通盘考虑一下,让她与蓓基·夏泼分开,倒还更好一些。诚然,蓓基是一个诙谐风趣的人,她所描述的克劳莱夫人为红颜已逝、青春不再而挥泪不已;形容克劳莱先生有着干草色的胡须与小麦秸秆色的头发,口角非常俏皮,表明她精通人情世故,深谙世态炎凉。但是,我们也深感奇怪,她跪下祷告的时候,为何只注意着霍洛克斯小姐身上的缎带,而不去想想一些高尚的事呢?
请列位老实厚道的读者一定不要注意,此书名为“名利场”,它自然是个虚幻、邪恶并且相当无聊的场所,每个地方都充斥着虚假和欺诈,各色各样的骗子都存在着。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道德家在说教,他不着教士的长衣,也不系白领子,仅仅穿了礼服,其形象与台下的读者一个样儿。但无论你是一个戴小帽、围着铃铛的小丑,还是戴着平顶翘边帽的神父,得知事实的真相就得直言不讳。如此一来,就会引出许多令人不快的事情来。
我曾经在那波里碰到了一个以说书谋生的的人,他在海边向一群好吃懒做的老实人讲道,编造了许多恶人恶事,那么淋漓尽致,以致于到后来他本人也怒火中烧,与在场的听众一起破口大骂那不存在的混账东西。结果,为了表达对被害人的同情,大家都掏出钱来放在说书的人的帽子里。
在巴黎的小剧院里,戏剧里的恶棍刚一出场,观众就破口大骂:“啊!混账!啊!无赖!”不但观众如此,演员本人自然也不想演这类人物。诸如十恶不赦的英国人、残暴的哥萨克人等等,宁愿少拿一些工资,以自己的本色出现,扮演一个忠诚的法国人。
我比较这两个故事就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我惩罚坏人,让他们原形毕露,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我仇恨这些人,他们的罪行让我难以容忍。只有狠狠地把他们大骂一顿,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得先告诫我善良的朋友,在我的故事里,恶人邪恶得让你感到窒息,不过这些坏人可不是脆弱无能的草包。一旦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决不会口下留情,必定会说出一些精彩的脏话来。但我也非常清醒,我们现在写的不过是平静的乡村生活,语气应该温和些。这就如波澜壮阔的景象只能在大海中孕育,在静寂的深夜施展它的魅力。此是后话,暂且不谈。
列位读者,我以我男子汉的名义,以你兄弟的身份,请您允许,当任何一个角色出场之时,都让我介绍一下,有时我还会走到台下,评论一下她们的长短。若他们忠厚老实、心地善良,我就喜欢他们,与之握手;若他们行事不轨、傻头傻脑,我就与您一起窃笑他们;若他们刁钻霸道、良心不在,我就用最恶毒的话痛骂他们,只要不失体统就行。
若我不事先声明一下,列位就有可能冤枉我。比如说,你会认为讥笑人们祈祷的习惯是我,而实际上夏泼小姐觉得可笑。也许你认为是我看着从男爵烂醉如泥像酒神巴克斯的干爹沙里纳斯那样跌跌撞撞的过来,只是很随和地笑了笑。实际上,那笑声是从一个只知道趋炎附势、追逐功名的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这样一些没信仰、没希望、没仁爱的家伙,却在这个世上一帆风顺。还有一些人,诸如江湖骗子、糊涂蛋,却也功成名就,过得到也很得意。我们应该嘲笑他们。笑声,可能就是为我们讽刺这些人而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