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般而言,无论有多少溢美之词,校长的信始终是和墓志铭一样靠不住;但是,也确实有一些死者无愧于他们墓碑上的颂词,如坦诚的丈夫、贤惠的妻子、虔诚的教徒、孝顺的子女以及满怀爱心的父母,他们的亲朋好友真的很是悲痛地悼念他们……同样,在学校里,也确有那么几个学生丝毫无愧于校长所下的评语。
眼前,这位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就是这类少有的学生,不但平克顿校长信中所下的赞语句句属实,除此之外,她还有许多优点,只是由于年龄相差、地位相别,使这位傲视一切、自视聪明的平克顿小姐看不到而已。众所周知,赛特笠小姐歌声优美,犹如百灵鸟,与别灵顿夫人不相上下;舞蹈也不错,可以说与赫里斯白格、巴利索脱7相媲美。她不但刺绣手艺无人能比,拼写也与《词典》一样准确无误。最难得的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待人接物和蔼可亲、关心他人无微不至,从傲视一切的平克顿校长到厨房里洗碗的小丫头,还有每周一次到学校卖苹果的独眼女人的女儿,都很喜欢她。
在二十四位同窗共读的姑娘里,竟有一半是爱米丽亚的亲密好友,甚至连嫉妒心很重的白立格小姐,也从不在背后议论她。出身高贵、自视甚高的塞尔泰小姐也称赞她的身材优美。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来自圣·葛脱的混血儿,也就是头发卷得如羊毛一般的施瓦滋小姐在爱米丽亚小姐离校的那天竟哭得晕了过去。最后,斐洛斯医生用嗅盐才把她弄醒过来!
平克顿小姐地位崇高,她对爱米丽亚的感情不会那么轻易表露出来。但吉米玛小姐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从几天前开始,她因爱米丽亚离校,已经偷偷哭了好几次,若不是害怕平克顿姐姐斥责,极有可能会像那个胜葛托来的女学生一样哭得死去活来。不过,只有在校长家里吃住的寄宿生才有倾情发泄心中离愁的自由。老实的吉米玛需要负责数不清的工作,管账户、做布丁、指挥佣人等等,根本没有时间与机会宣泄心中的痛苦。还是别说她了吧,或许,从现在直到永远,我们再看不到、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等到那镂花的铁门关起时,她与她那令人敬畏的平克顿小姐将永远不会进入本书的故事。
但是,我们见到爱米丽亚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妨在认识她之前简单地介绍一下她。她是一位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不管在生活中还是在小说里,特别是在小说里,坏人太多,好人太少,能与如此纯洁无邪、心地善良的小天使经常相处,福分确实不浅。但毕竟她不是本书的一号女主角,所以没有必要花过多的笔墨介绍她的容貌。虽然我曾经想过她不够做女主角的原因:鼻子稍微短了些,脸太圆,两腮红过了头;不过,她面色红润,微笑醉人;水汪汪的眼睛,清澈透明,是她情绪的明镜。遗憾的是她经常泪眼婆娑,不管是金丝雀死了还是猫逮住耗子了这样的小事,还是一本书读到结束,都会让她忍不住伤心落泪。
哪位要是狠心批评她,倒霉的将是他自己,就连平克顿小姐也只责备过她一次。犹如数学一样,在平克顿小姐看来,她那多愁善感的心确实有些令人费解。让人惊讶的是,她竟吩咐所有教师都要对赛特笠小姐态度友好,否则便对他们不客气,以至于现在任何人在赛特笠小姐的面前都是那么友好。
当惜别之日来临时,赛特笠小姐心情亦喜亦悲,因为即将回家,她感到高兴;但她又舍不得离开学校,舍不得那些同窗好友。自三天前开始,孤儿小罗拉·马丁一直和她寸步不离,像一条小狗似的舍不得离开主人。爱米丽亚收到至少十四件礼物,当然也回赠好友们好多件,还必须一再承诺每周写信给她那些同窗好友们。
“给我的信让我祖父台克斯托伯爵转交给我。”塞尔泰小姐说道。“亲爱的,别在乎邮资,你要天天给我写信!”头发如羊毛一般的施瓦滋小姐泪眼汪汪地说道,她待人厚道,很珍惜朋友之间的感情。“爱米丽亚,在信中,我就称呼你为妈妈。”孤儿小罗拉·马丁拉着她的手,抬着头依依不舍的看着她说道。
假如在俱乐部里,某位先生在读这本书时看到这些言词,毫无疑问会认为这些细节描写纯属罗嗦、废话。不错,可以想像,这位先生在酒足饭饱之后,取出纸笔,在“罗嗦”与“废话”下画着红杠,并添上自己的评语“一点不错”。不消说,他是一个才高八斗、志向远大的天才,专注于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英雄伟业。在此,我还是请他“另谋高书”。
三菩已经把那些朋友们送给赛特笠小姐的鲜花、礼物以及赛特笠小姐的行李箱装上了马车,同时也把一只上面贴着夏泼小姐的名片、饱经沧桑的旧牛皮箱装上了车。在装车的时候,三菩和马车夫都窃笑着,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情。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平克顿小姐对爱米丽亚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老生常谈的话,爱米丽亚那份依依不舍的离愁也因此淡了不少。到并不是这番临别赠言开导了她,,实际上这番话实在是冗长无聊、枯燥乏味,听了让人有想吐的感觉!赛特笠小姐向来敬畏校长,又怎敢当她的面流露出心中的悲伤呢!如同家长来到学校访问一般,在客厅里放了一盒芝麻糕、一瓶酒,用过它们之后,赛特笠小姐就可以动身离开了。
“蓓基,你去和平克顿小姐道个别吧。”吉米玛小姐向一位姑娘说道,这位姑娘无人理会,她正带着手提包从楼梯上往下走。
“是的。”夏泼小姐淡淡地说道,这令吉米玛小姐颇感意外。
吉米玛小姐敲了敲门,在得到允许后,夏泼小姐从容地走了进去,用流利地法语说道:“小姐,我来向你辞行。”
平克顿小姐对法语一窍不通,她克制住心中升腾的怒火,咬了咬嘴唇,昂起那令人敬仰、缠着头巾的脑袋,说道:“夏泼小姐,早上好!”边说边扬起一只手。这手一伸,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作别,二是示意夏泼小姐握一下她特意施舍伸出的手。
没料到夏泼小姐根本不领这份情意,淡漠地一笑,双手交叉鞠了一躬。平克顿小姐顿时血液沸腾,把脸高高扬起,显出完全藐视她的样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次对抗,平克顿小姐失败了。
“孩子,但愿上天保佑你!”她拥抱着爱米丽亚说道,同时越过赛特笠小姐的肩头,气冲冲地瞪了夏泼小姐一眼。这一下可把吉米玛小姐吓了一跳,她惊慌失措的地拉着蓓基的手说:“走吧,蓓基。”她们出去后,这间客厅便永远地消失在本书的故事中。
紧接着是楼下作别,场面非常混乱,此情此景难以用语言来描述!客厅里聚集了所有的人,同学、朋友、老师、仆人等等,他们彼此拥抱、相互吻别,一时间泪水涟涟,加之施瓦滋小姐在她的房间中发出的疯狂的哭声,整个场面简直乱作一团,此时方显语言之苍白无力、笔墨之难以形容,心肠软的人还是不看为好。
作别终于结束,赛特笠小姐和她的朋友们依依不舍地分手了。而夏泼小姐早在几分钟前毫不在乎地上了车,没有人因为她的离开而感到伤心难过。
等泪湿衣襟的赛特笠小姐上车后,罗圈腿三菩用力地地关上了车门,跳到车后坐着照看行李。
“等一下!”吉米玛小姐拿着一包东西飞速地跑到大门口来大声喊道,“亲爱的,这是几块夹心面包。”她对爱米丽亚说道,“或许路上会用得着,还有,蓓基,蓓基·夏泼,这本书是给你的——就是约翰逊《词典》,你带着它离开,我姐姐——我是说我——把它送给你。车夫,走吧。上天会保佑你们的!”
说完这些话后,这位忠厚善良的小姐压抑住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一步走进花园里。但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她刚一进花园,夏泼小姐便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毫不客气的把那本书用力地朝花园里——像扔砖头一样扔了出去。吉米玛小姐吓了一大跳,“天啊!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气得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完。
马车走了,铁门也关上了,舞蹈课的铃声已经打响。两位姑娘从此走向了花花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再见了,契息克林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