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飞快地爬上了树杈,伸出手,将那个白色的羽毛球拨弄下去。
她隐隐有些得意地看着树下惊讶的女孩们,有些期待她们接下来的反应,然而她们彼此对看了几眼,忽然便嬉笑着一哄而散了。
阿诗愣了一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表情,缓缓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打在眼睛上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地以为,自己还在武陵的某一棵樱桃树上,只要一睁开眼睛,吉祥的樱桃籽便会砸到脸上来。
她对着虚空挥了挥手,悄悄地笑了。
站在洗手间里的宋辞,看到了这个笑容。
稀疏的阳光,翠绿的树叶,阿诗身上的白衣服和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让这个笑容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那一瞬间,宋辞觉得,这姑娘看起来挺可怜的。
为了避免吓到她,他走到窗边,轻轻地咳了一声。
阿诗飞快地睁开双眼,一转头,正好对上窗边那双剔透明亮的双眼。
宋辞冲她微微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真正的明眸皓齿。
“同学,”他指了指身后,“这里,厕所。”
“我,”他指了指自己,“男的。”
“你,”他指了指阿诗,笑容越发亲切,“女色狼。”
阿诗陡然起身,哧溜滑下了大树。
他们相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不时,宋辞都会亲切地、别有用心地称她为“阿狼”,有了这个称呼做对比,阿诗觉得,“阿村”这个绰号变得可爱了许多……
宋辞给她取了很多绰号:女野人、女泰山、长腿怪、大力水手、终结者1990……
阿诗时常愤愤地想,如果在武陵,她是绝对不会跟这种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家伙玩的,如果小虎他们知道,省城有这样嬉皮笑脸死缠烂打的男孩子,估计会恶心好一阵子。
然而无论如何,他的出现,让阿诗的生活渐渐有了色彩。
虽然他吊儿郎当,虽然他爱嘲笑她,虽然他嘴巴有点毒,虽然他常常揪她的辫子……可他毕竟是她在省城的第一个朋友。
阿诗脸上的表情渐渐明朗起来,她的普通话虽然还有些不太标准,却有着自己独特的腔调。有宋辞这样的毒舌在,别人也不敢当面嘲笑她了,有些男生甚至慢慢觉得,逐渐白皙的唐诗,五官也是挺有味道的……
阿诗发现,升到初二,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虽然她依旧思念家乡,可她已经渐渐不会在午夜掉眼泪了。
暑假的时候,原本阿哥要送她回去的,可阿嫂突然检查出有了身孕,她也不敢回去了。阿哥生意忙,她每日便在家帮着打扫卫生、做饭,时刻盯着阿嫂的肚子,比谁都要紧张三分。
宋辞喊她出去玩,十次有九次,她是不会去的。
那难得的一次,也是因为哥哥留在家里。
一大早,宋辞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自行车,带着她一直骑到了郊外。他顺着小山坡冲下去,本以为阿诗会害怕,阿诗却突然扶住他的肩膀从后座站了起来,大声欢呼着。
宋辞生平第一次被吓得变了声:“唐诗你给我坐好!”
阿诗不理他,只闭上眼睛,尽情地感受着夏日的风。
后来他们并排躺在草坪上,阿诗讲了许多许多话,她讲武陵的山,春天漫山遍野的花,阿婆的手很巧,给她编了好多个花环;她讲有一年夏天,她在山上遇到过蛇,吓得路都走不动了,回家大病了一场;她讲村东的那一条小溪,天气热的晚上,全村的孩子都去那里面泡着,窝在里面打水仗……
“虽然大家都觉得省城好,可我觉得,还是武陵更舒服,武陵的山山水水,永远跟刚被水洗过一样清新。等我有了钱,我还是要回去,我要给村里修条路,修座桥,修一个图书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可我又怕,大家过上了好日子,都想进城,进了城,他们失望怎么办,武陵没人了怎么办?”
“不用怕。”宋辞伸出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到时候你叫我,我去跟你做伴。”
她还是没有遇上吉祥,听阿婆说吉祥过年随他阿爸回去过,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净了许多。阿诗偷偷想了一下吉祥变成宋辞那样白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捂着嘴笑了。
七、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她正戴着耳机在公交车上默记单词,眼睛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忽然,一个正在跟人打闹的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微微侧身,阿诗眼尖地发现,他的脸颊上,正好有一个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