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好极了!这是母亲喂他的那种食物,但这是活生生地咬在口中的,因此味道也就更好。因此,他吃了那只松鸡,一直把一窝都吃完,随后,像母亲一样舔舔嘴,爬出灌木丛。
一阵羽翼旋风般愤怒的拍击,打得他头昏眼花。他用爪子捧住脑袋,发出惨叫。母松鸡愤怒若狂,打击越加激烈。他也很生气,站起来,吼着,伸出爪子去打。
母松鸡用自由的翅膀雨点似地打击他,他咬住一只翅膀,顽强地拉扯。这是第一仗,他非常得意,全忘了未知,无所畏惧。他在战斗,在咬一个打击他的活东西,而且,这个活东西是食物。他杀气顿起。他刚毁灭几个小的活东西,现在则要毁灭一个大的。
他太幸福了。而忙碌着让他忘了幸福。这种激动、兴奋,对于现在的他不仅新奇,而且变得空前强烈。他紧紧咬住那翅膀,透过紧咬的牙缝咆哮。
松鸡将他拖出了灌木丛,她掉过来想将他拖入灌木隐蔽处时,却被他拖进空地了。她不停地大喊大叫,用翅膀拍击,羽毛下雪般纷纷飞扬。他发作起来很吓人。种族遗传下来的全部的战斗的血液,正在发生作用。
这就是生活。虽然他不明白,他正在实现自己活在世上的价值、意义,正在做与生俱来就应该做的事情——屠杀食物并战斗着去屠杀。他在证明自己有生存下去的能力。
生命再做不出比这更伟大的事了,因为生命不遗余力去做它该做的事,它就达到极致了。
过了些时候,松鸡放弃了。他们躺在地上,看着彼此。他仍然咬住她的翅膀,试图发出凶猛的咆哮进行威胁。她啄他的鼻子。这比先前所受的打击更为痛苦,他退缩一步,但仍然不松口。她啄个不止,他从退后变成哀哭,想逃,但忘了他咬住她将她拖在后面这个事实。
一阵猛啄,他的鼻子吃尽苦头,他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他就放弃了猎物,掉过尾巴慌忙逃到空地的对面去了。
他靠在灌木丛边卧下来休息,舌头拖在嘴外,胸部一起一伏地喘气,仍为鼻子疼而哭叫。他卧在那里,突然,有很不详的预感,这未知及其全部恐怖冲他而来。他刚出于本能地缩进灌木的掩蔽之下,一阵风就吹到了他的身上。一个长着翅膀的大东西,悄悄地掠过。一只鹰从天上飞下来,差一点儿抓了他去。
他卧在灌木丛中,惊魂稍定,谨慎地窥视外面时,空地另一面的松鸡却拍打着翅膀从被践踏的窝里跳了出来,刚才的伤痛使她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灾难,不过,狼仔看到了,而且由此得到一个教训。老鹰急速俯冲,身体掠过地面,有力的爪子攫住松鸡,带着惊痛交加、叫个不停的松鸡重新冲天而上。
过了很长时间,狼仔才走出隐蔽处。他长了很多见识。活的东西是食物,非常好吃;但如果它们相当大,就对自己有威胁。最好的情形,是吃像小松鸡那样的小的活东西,放弃母松鸡一类的大的活东西。
不过,他有些野心勃勃,心想再和母松鸡打斗一番。可惜,老鹰把它抓走了。也许,别处还有母松鸡。
他要去找一找。
他从倾斜着的河岸走到水边。他从没有见过水,表面平坦,没有什么凸凹的,看上去很好走。所以,他勇敢地踩了上去,立刻惊慌地叫喊着跌进了未知的怀里。
太凉了!他倒吸一口气,然而,进入肺部的不是常常随着呼吸进去的空气,而是水,那种窒息,仿佛濒临死亡时的痛苦。这,对于他,就是死亡。对死亡他什么认识,但他具有直觉死亡的本能,像“荒原”上的每一个动物一样。它对于他来说,是最严重的伤害。它是“未知”的本质,是“未知”的恐怖之和,是可能遇到的一种想像不到的最大的灾难。他对于这些一无所知,却害怕与此有关的一切。
他浮出水面。又可以吸入新鲜空气了。他不再下沉,就伸开腿开始游泳,好像他早有游泳的习惯,河岸距他只有一码的距离,但那是他背面,看到的是河的对岸,于是游了过去。
河水不大,但河水有二十尺宽。他游到中流,河水把他冲向下游。一股细小的湍流卷住了他,平静的河水突然变成一片怒涛,这里,不能游泳,他时而在浪头下面,时而又在浪头上面,急速的水流把他冲得乱翻,有时重重地碰在岩石上,每撞一次,就哭一声。全过程,有多少声哭叫,就有多少石块碰撞他。
急流的下游,是又一个河滩,他被漩涡卷住,温柔地到了一张遍地砂石床的沙滩。他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爬着离开了水,躺下来。关于世界,他又了解了一些,水不活,但它流动;它看上去像土地一样坚实可靠,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因此,物体并不像它们呈现出来的那样。狼仔对未知的恐惧是遗传下来的不信任,现在由经验加以巩固了。从此以后,他要不再信任事物的外表,除非弄清了它的实质。
这一天,他注定了还有一次冒险。他想到了母亲,顿然感到需要母亲甚过世上的一切。由于经历艰险,他身心疲惫。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像这一天这般辛苦劳作过。他想睡觉,所以开始寻找自己的洞穴和母亲,他觉得心中有一种不可阻挡的难耐的寂寞和孤独。
他在灌木丛间爬行,突然听到一声尖叫。黄光闪过他的眼前。一只伶鼬敏捷地跳走了。它很小,他不怕。接着,他又看见一个极小的活东西在脚下,只有几寸长,是一只像他一样不服训诫出来冒险的小伶鼬。
它想从他面前后退。他用爪子打了它一个翻滚,它轧轧怪叫,黄光重新出现在狼仔眼前。他再次听到示威声,同时,脖子上被重打了一下,母伶鼬的尖牙刺进了他的肉里。
他叽哩哇啦乱叫着向后跌倒时,母伶鼬和小伶鼬都从丛林里消失了。她的牙齿留在他脖子上的伤口仍在疼痛。可更受伤的是他的感情。他坐在地上软弱地哭叫。这个母伶鼬,这样小,竟然这么野蛮!
他不知道,以体重和身材的标准来看,在“荒原”上,伶鼬是一切屠杀者中最凶狠、最具报复心和最为可怕的。不过,这立刻作为知识了。
他仍在哭的时候,母伶鼬又出现了。现在,她的孩子没危险,她并不向他冲击,而是谨慎地接近他。狼仔充分看到了她那像蛇一样的瘦削的躯体,她昂起的热切的头也像蛇。她尖锐的威胁声令他毛发耸立,他用咆哮表示警告。但她越来越近,那一跳比他尚不老练的视觉还要快。刹那间,那瘦瘦的黄身体在他还没看清情况下到了他的喉咙,尖利的牙齿刺进了他的毛发、肉体里。
他开始想咆哮着战斗,但他太小,而且是第一天闯世界,他用哭喊代替了怒吼,战斗也变成了为逃跑进行的挣扎。伶鼬仍不放弃,紧紧地吊住他,拼命将牙刺进去,咬他那涌着鲜血的大血管。伶鼬是一个吸血者,从活生生的喉咙里吸血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如果不是母狼越过灌木丛飞奔而来,灰仔就要丧命了,他的事也就说完了。伶鼬放了狼仔,去咬母狼的喉咙,没有咬着,但是咬住了下巴,母狼像挥鞭子一样,头一甩就摆脱掉了伶鼬,将她高高抛向空中。当她还在空中时,母狼咬住了那瘦小的黄身体。于是,在嚼拢的牙齿间,伶鼬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灰仔重新得到母亲的爱抚。她找到他,比他被找到还要高兴。她用鼻子拱他,安慰他,舔他被伶鼬咬伤的伤口。接着,母子俩将那吸血的家伙分享了,就回到洞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