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灿烂的阳光下,在苏醒过来了的生命爆发、碎裂和悸动的时候,那两男一女和几条赫斯基狗,仿佛是走向死亡的过客,他们步履蹒跚。
那群狗跌着跟头。美茜子坐在雪橇上哭着,赫尔不停地咒骂。查利的眼中含着泪水,若有所思。他们如此这般挨到了白河口,来到了约翰·桑德的营地。
休息时,那几只狗倒在地上,他们如同死了一般。美茜子擦一擦泪水,看一看约翰·桑德。由于身体僵硬,查利吃力地慢慢坐下来,坐在一块大木头上休息。赫尔沉默不语。
约翰·桑德正将一根赤杨木削成斧头柄,他边削边听,冷淡地答以片言只语,人家询问时,他就简要提出忠告。他很清楚他们这样的人:你提出忠告,但人家一定不会听从的。
桑德劝告他们不要在正解冻的冰上冒险,赫尔答道:“在上边时,别人就对我们说雪道的底层脱落了,不让我们在上面走。他们说我们走不到白河,但是,我们到这儿了。”他说着,还带着自得的冷笑。
“他们说的是实话,雪道随时都有可能脱落。只有傻瓜才盲目蛮干,说实话,即使能够得到阿拉斯加所有的金子,我也不会拿生命在冰上冒险。”
“那可能因为你不是傻瓜。不管如何,我们要继续向多盛前进。”赫尔说着,扬起了鞭子,“喂!鲍克!起来!起来呀!走!”
桑德继续削着,他明白,干涉傻瓜和他的愚蠢行为只会多费可舌,何况世界上多两三个或少两三个傻瓜,并不会影响事物发展的程序。
但是,那群狗早已到了被痛打之后才起来干活的程度,他们听见了命令,却无动于衷。于是,鞭子挥舞,执行残酷无情的命令。
约翰·桑德咬紧了嘴唇。
索勒克斯第一个爬起来,接着是狄克,然后是乔治,他们都疼得直叫。派克痛苦地努力了几次,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爬了起来。
鲍克并不努力,安静地卧在倒下的地方。鞭子一次次地抽打,他却没有反应。
泪水涌入桑德的眼里,他想争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鞭子继续抽打着,桑德站起身来,走来走去,犹豫不决。
这是鲍克第一次失职。
赫尔大怒,将用惯的棍子取代鞭子。鞭子雨点一般落在鲍克的身上,鲍克依然不动。和伙伴们一样,他能够勉强爬起来,但与伙伴们不一样的是,他决心不起来。他这个时候觉得大难即将来临。
当他将雪橇拉上河岸时,他的这种感觉就特别强烈,脚下整日踩着薄薄的融解的冰层,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主人要驱赶他到前面那一片冰上走,他止步不前。既然所受的痛苦再大,身体又是如此有气无力,那么,挨打也无所谓了。
这样,当打击依然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体内生命的火花闪烁不定,几乎要熄灭掉。他感到一种异常的麻木,最后,一点痛苦感也没有了。他没有了知觉,只是不甚分明地听到棍子敲打身体的声音,而那身体好像已经不是他的,非常遥远了。
突然,约翰·桑德毫无预告地大叫一声,那声音十分恐怖,更像是野兽的吼叫,直接向那个正挥舞棍子的人扑去。赫尔如同被一株倒下的大树撞了一下,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美茜子尖叫一声。查利由于身体发僵没有起来,揉一揉水汪汪的眼睛,莫名其妙。
约翰·桑德挺身护住鲍克,竭力控制着自己,他现在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哽咽着说:“你如果再打这只狗的话,我就杀了你。”
赫尔一面走回来,一面擦着嘴里流出来的血:“这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蛋,要么我就揍你。我要到多盛去。”
桑德站在赫尔与鲍克之间,没有离开,赫尔拔出了他那把长长的猎刀,美茜子一阵歇斯底里,不知在叫喊着什么。
桑德用斧头柄敲了一下赫尔的指关节,将猎刀打落在地。赫尔想要去拾,他又敲了敲他的指关节。然后,他自己拾起刀来挥了两下,割断了鲍克的缰绳。
赫尔呆在一边;而且,他的姐姐抓住了他的两只手,不对,是他的两只胳膊。与此同时,鲍克也靠近死亡的边缘。
几分钟后,他们从河岸出发,顺流而下。听到他们走,鲍克抬起头来看:派克在前头,索勒克斯压阵,中间是乔治和狄克。他们就这样,蹒跚而行。美茜子坐在雪橇上。赫尔把着舵杆,查利颠着脚跟在后面。
鲍克望着他们的时候,桑德跪在他旁边,用粗糙然的手掌寻找折断的骨头,他除了伤痕累累和可怕的饥饿以外,没有什么大碍。这时,雪橇走出四分之一里了。他们一起看着它在冰上爬行。
突然,他们看到它的后头陷了下去,赫尔紧握的舵杆猛地跳到了半空中。他们听见美茜子尖叫一声。查利转过身体,跑回一步。原来整个一片冰裂开了,他们一起都无影无踪了,只有一个张着大嘴的洞。
雪道的底层终于脱落了。
约翰·桑德和鲍克注视着对方,说:“你这可怜的家伙。”
鲍克舔一舔桑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