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斯帕斯与鲍克之间俨如敌国,进入了交战的势态,无论作为领导狗,还是作为狗队所有成员公认的统治者,斯帕斯认识到自己的霸权受到这只陌生的南方佬的威胁。他之所以觉得鲍克陌生,是因为他看见的许多南方狗,都十分软弱,死在了无法忍受的恶劣条件之下,从来不曾有过一只南方狗在营地里,雪路上出过风头;不过,鲍克却不是这样,单独忍受住了这一切,而且学会了很多东西,在力量、凶狠与狡猾任何一方面,都可以与赫斯基狗相匹敌。他具有统治的力量。他之所以危险,因为那个身穿红卫生衫的人用棍子打掉了他的支配欲中那种无知愚蠢、草率盲目的作风,一变而成一流的狡猾,运用自己坚强的忍耐性,等待时机的到来。
无论早晚,争夺领导权的斗争不可避免要爆发,因为,这不仅是鲍克的需要,而且是他的天性。那种无以言之、无法理解、为了雪道和缰绳而自豪地紧紧抓住了狗,使他们不断忍受着痛苦的折磨,诱使他们虽死于轭下而依旧快乐,倘若有谁被排除到了羁绊之外,他们将会难以承受。
这种自豪,就是达弗作为压队狗的那种自豪,索勒克斯勤劳卖力地拉雪橇时的那种自豪。这种自豪,在拔营上路时充实着他们,他们因此由乖戾的畜生转变成忠实可靠的动物,鼓舞着他们整天前进,直到黑夜来临,安营扎寨时才抛弃他们,将他们再次掷入不安不满中。这种自豪,支持着斯帕斯惩罚那些在缰绳下捣乱、偷懒、或在早晨套挽具时逃跑的狗,使他对鲍克作为一个潜在的领袖的狗而感到担心。而这,也同样是鲍克的自豪。
他公然威胁敌手的领袖地位,并且还在斯帕斯与作为惩罚对象的那些胆小的狗之间作梗。
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早晨,那个装病的派克躲在一尺深的积雪下面的窝里没有出现,福楼沙喊他,找他,都没有发现他。斯帕斯气得发疯,在营地里到处乱跑,嗅着、挖着每一个可疑的藏身之地。他的咆哮声使派克躲在下面吓得浑身发抖。
斯帕斯终于将派克找了出来,他正要扑上去惩罚他的时候,鲍克却满怀同样的愤怒出人意料地冲到他们中间,将斯帕斯向后撞了个仰面朝天。派克本来被吓得浑身发抖,一看见这种公开的反叛,胆子立刻大了起来,扑向被打倒在地的领袖。鲍克早就将以前所坚守的游戏法则忘得无影无踪了,也向斯帕斯扑了过去。
目睹这种情形,福楼沙笑个不停,但是,他依然十分果断,铁面无私地执行公正的裁决,挥起鞭子,全力打在鲍克身上,不过没有能够将鲍克从跌倒在地的斯帕斯的身边赶走,于是,他用上了鞭子的柄。
鞭子不停地抽在鲍克身上,打得他无可奈何,退了下来。与此同时,斯帕斯也实打实地教训了屡教屡犯的派克一顿。
随着多盛越来越近,鲍克依然置身于斯帕斯与他的惩罚对象之间,不过,他非常灵巧,只是趁福楼沙没有在附近时才干。与鲍克的秘密叛乱相应,狗队中出现了一种不服从领袖斯帕斯的现象,而且,越来越严重。达弗与索勒克斯没什么改变,可是其他的狗变得越来越坏。
由于鲍克暗地里捣乱,狗队中不停地发生吵闹争执,搞得福楼沙无可奈何。他知道,无论早晚,必定会闹出一场生死搏斗。他经常为此担忧,许多次夜里,他听到别的狗的喧闹声,担心鲍克与斯帕斯在决斗,不只一次地过去察看。
一个冷冷清清的下午,他们到达了多盛。机会并未出现,那场决战只好待以他日。在这里,鲍克看到无数条狗,他们仿佛是命中注定,狗就应该工作。他们排成一条条长队,没日没夜拉着缰绳在街上奔走,叮当的铃声作响一直到深夜,他们将木料木柴运到矿上,并且还担负着在圣科拉拉谷本是马应该做的所有的工作。
鲍克经常遇见一些南方狗,不过,大多数是长得像野狼一样的赫斯基狗,每天夜里九点、十二点和三点时,他们会唱起一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颂歌。鲍克也兴奋地与他们一起唱。
头顶上,北极之光绚丽多彩,繁星时而随着严寒的舞蹈而跳跃。在冰雪的覆盖下,结了冰的大地麻木了。赫斯基狗的歌唱可能是一种向生命的挑战,只不过声音低沉,发出长长的哭泣与叹息,更像是生命的讲述,分明的音节在倾诉着生存的艰难与痛苦。这支古老的歌曲,与这个种族同样地古老,是年轻世界所吟唱的最早的歌曲中的一首,歌声中饱含了无尽的悲哀。
鲍克为这首歌曲暗然伤神。在他悲伤地哭泣与感叹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歌中所倾诉的生活的痛苦,正是远古时期他的充满野性、未被驯服的先祖的痛苦;他对于严寒、黑暗的恐惧与神秘之情,也正是他的祖先们所感受过的恐惧与神秘之情。这歌声引起了他的共鸣,他虽然曾经受到温暖的火和房屋世世代代的庇护,不过如今,他正向本原回归,退回到他的祖先在野蛮时代原创生活之始。
到达多盛的七天之后,他们沿着巴勒柯斯旁边峻峭的河岸,上了育空雪路,向代牙、盐湖进发,波立特往回带的公文好像比来时所带的公文还要紧急,这也使他决心创造本年度的新纪录。对于这件事,他们有了充分的准备,一个星期的休息,狗们早已康复如初,情况良好;后来的旅客将他们所要路径的雪路踩得更实在了;而且,在两三个地方,警察局专门设立了储存人畜食物的仓库,他们能够轻装踏上征途了。
他们第一天就跑了五十里,到达了六十里河;第二天奔驰在育空河上,踏上了往贝利的大路。然而,可以这样快地赶路,全靠福楼沙煞费苦心。鲍克领导下的狡诈的反叛,使狗队不再团结,狗们不再团结得像一只狗似的,在缰绳里奔驰向前。
斯帕斯作为领袖,不像以往令狗们敬畏了,取而代之的是狗们对于他的权威的挑衅。在鲍克的保护下,一天夜里,杜博抢吃了他半条鱼;另一天夜里,杜博与乔治共同来攻击他,逼迫他放弃本应加在他们身上的惩罚。甚至好脾气的比利,也像变了一种脾气,呜呜的叫声中的奉承味儿连从前的一半也没了。实际上,鲍克对斯帕斯,已可以说是欺凌霸道了,他经常在斯帕斯面前故作目中无人般大模大样地晃悠,而每一次接近斯帕斯,都无不咆哮以示威胁。
纪律败坏,也影响到了狗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他们的吵闹较常发生,越来越凶,有时搅得营地里鬼哭狼嚎,达弗与索勒克斯虽然为这无穷无尽的争吵心烦意乱,却还能忍受下去。
福楼沙古怪粗野的大骂,在雪地上跳来跳去,揪自己的头发,胡乱地生气。鞭子甩个不停,一点也不起作用。他刚转过身去,狗们就又闹了起来。他用鞭子为斯帕斯撑腰打气,然而,与此同时,鲍克却暗地里给其他的狗作主,福楼沙知道鲍克在暗中制造麻烦,鲍克也知道福楼沙明白这些事情。但是,鲍克非常机灵,他很会见机行事。在挽具下面,他忠实勤恳地做工,这早已成为他的乐趣之一;不过,偷偷摸摸地让伙伴们争吵打闹,搅乱缰绳,其中的乐趣好像更大。
到达塔基纳河口。一天夜里,吃过晚饭后,杜博发现了一只雪兔,莽撞一扑,但是没能捉到。全队的狗立刻追了起来。一百码外,西北警察局一所营地里的五十条赫斯基狗,他们也一起追了过去。
兔子沿着小河逃了下去,然后在冰冻的河面上直向前奔窜,迅速地在雪地的表面上奔跑。鲍克率领着一支由六十条狗组成的追踪队伍,使出浑身懈数,破雪向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却追不上。在苍白的月光下,他呜呜直叫,健美的身躯贴近地面,跳跃着向前飞掠而去;那只兔子仿佛是白雪的精灵,跳来跳去。
在一定的时代,人类受到那种古老的本能的驱使,从喧嚣的都市来到森林或原野,用依靠化学推进的铅弹残杀生命。这种古老的本能所唤起的激动之情,嗜杀之欲、杀戮之趣——鲍克全都具备。他领导着狗群,疯狂地追逐这只野味。他要用自己的利齿去屠杀,要将嘴巴浸入到温暖的血中,大吃一口。
生命所难以超越的兴奋若狂的状态,标志着已抵达顶峰。生活中,奇怪的矛盾逻辑正在于此。那种疯狂之态,只是在最为活跃的时候才会到来;然而,也正是完全将生命置之度外的时候。这种迷狂忘我的状态,是一位艺术家着了迷,希望化为一团火焰的时候,是一名士兵在决战的战场上奋勇冲锋、拒绝宽容的时候。具体到鲍克身上,就在他领着群狗,嗥叫着追逐那只在月光下迅速逃窜的垂诞欲滴的野味的时候。鲍克正从本性的深处发出叫声,那本性中的呼唤比自己更深、更久,一直追溯到了“时间”发韧之始。自在的奔驰,对浑身强健有力的肌肉关节筋腱的充分的享受,支配着他的这种乐趣,产生于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它既狂热又暴烈,体现为在繁星之下的追逐狂奔,又表现为死物表面的静止不动。
然而,即使心情最为兴奋的时候,斯帕斯依然非常沉着稳重,他离开队伍,从小河大转弯的地方抄近路到了前面。鲍克并不知道,他绕过河湾看到,那只幽灵似的兔子正在他面前飞驰的时候,突出来的河岸上跳下来又一只大一些的幽灵,挡在了兔子面前,这幽灵正是斯帕斯。
兔子已没时间逃避。雪白的牙齿立刻咬碎了他的脊背,他像一个突然遭到袭击的人一样响亮地哀号了一声,宣告“死亡”。将“生命”从“生命”的顶峰拉跌了下来。群狗听到这叫声,发出阵阵愉快的合唱。
鲍克没有叫,也没停下步子。他直接向斯帕斯冲去,由于跑得太快,没能咬到喉咙,在粉末状的雪地上,他们滚了几滚。斯帕斯立刻爬了起来,速度之快难以置信。他咬破了鲍克肩膀下面一块,每咬一次,他的牙齿就发出捕兽机的钢齿似地咯嗒一响,然后迅速跳开,又摆好姿势,准备更好地进攻,两片翻起的嘴唇扭动着、叫着。
刹那间,鲍克明白了,决死一战的时机到了。他们耳朵倒伏,咆哮着对视着,紧张地窥伺有利的战机。这场景,使鲍克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那片白雪皑皑的森林,大地,月光,战斗的兴奋,一种阴森可怕的静穆袭上心头。他仿佛全部回忆起来了。
此刻静得出奇。所有的东西一动也不动,树叶连抖也不抖动,狗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气息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空中萦绕不散,这群狼似的,极不驯顺的狗早已结果了那只雪兔。现在,他们围成一个圆圈,默默地期待着,期待着事情的发生,对于鲍克来讲,这副自古以来,历来如此的景象,是事物的常理,并没有新奇之处。
作为一个战士,斯帕斯可以说经验丰富。他从斯匹茨卑尔根群岛通过北冰洋,穿越加拿大和荒野,面对各种各样的狗,他都可以毫不示弱地统领他们。他气愤满腔,但决不盲目;他渴望撕裂、毁灭什么,但决不会忘记自己的敌人有着相同的渴望与毁灭。除非有备迎接冲击,他决不主动攻击;除非已有防御进攻的准备,他决不进攻。
鲍克拼命用牙咬这只大白狗的脖子,不过毫无用处。无论他的牙齿在哪里寻找比较柔软的肉,都总是受到斯帕斯牙齿的阻挡。双方牙齿碰击牙齿,嘴唇割破了,然而,鲍克依然无法攻入敌人的防线。他火冒三丈,围着斯帕斯,频繁地发起进攻,一次又一次地想咬生命在表面涌流的那个雪白的喉咙。但是,每一次都是斯帕斯咬他一口,然后跳开。
接着,鲍克假扮冲向喉咙,突然间却缩回头去,从一旁绕了过去,用肩猛撞斯帕斯的肩,想像撞锤一样将对方撞倒,但是,情形正好相反,每一次都是斯帕斯咬破鲍克的肩膀,然后迅速地跳开了。
斯帕斯让鲍克接近不了,鲍克却鲜血直流,粗粗地喘气。慢慢地,战斗到了性命攸关的程度。像狼似的沉默的圆圈,一直在等待着最后的机会。鲍克喘息起来时,斯帕斯不断地进行冲击,使他手足无措。一次,鲍克翻了一个跟斗,组成圈子的这些狗全都站了起来;不过,他几乎就在半空之中又挣扎了过来。那圈狗重又伏下去,再继续等待。
然而,鲍克具备一种为了伟大而生的资质——想像。他没有忘记动用他的脑子。他冲了上去,仿佛在重演撞肩的故技,但在最后的一刹那,他却贴着雪地冲了过去,狠狠地咬住了斯帕斯的左前腿,咯嘣一声,骨头碎了。那只白狗现在只好站在三条腿上,来对付他了。
鲍克尝试了三次,想撞倒他,然后,又故技重演,咬断了敌人的右前腿。斯帕斯无计可施,处境绝望,但依然挣扎着,坚持斗争。如同他过去所看到的相同的圈子向被打败的对手收拢的情形一样,所不同的,这一次,圈子却是向他围过来,那个眼睛发光,舌头耷拉,白色的气息袅袅上升的圈子,向他收拢过来。他彻底失败了。
怜悯是在为温和的地带作准备,鲍克坚持不懈,筹谋最后的冲击。他的腰部已经感觉到收拢过来的赫斯基狗群的呼吸,他看到他们围得越来越近,半蹲半卧地在斯帕斯身边准备跳跃。似乎一阵停顿。每只狗如同变成了石头,一动也不动,只有斯帕斯浑身颤抖,站在那里,耸立着毛发咆哮着,可怕的威胁好像想要吓退即将面临的死亡。
这时候,鲍克跳了上去,肩与肩正撞一起。随着斯帕斯从视野中的消失,银白色的雪地上的圈子变成了一个黑点。鲍克——最终的胜利者——一个因完成了屠杀很得意的——获得了支配地位的原始野兽,在一旁袖手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