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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的宝石（第2页）

这是他说的话。看样子他仿佛以前曾经到过这茫茫的大世界，仿佛他曾经跟人有过往来，而且熟识他们似的。不过，这种知识的确是从他的内心产生的，因为他是一个诗人。这是他在摇篮里的时候，我们的上帝赐给他的一件礼物。

他告别了深藏在太阳树里的父母的家。他从故乡美丽的风景中步行出去，而当他一走出边境之后，他就骑上一只鸵鸟，因为鸵鸟比马跑得要快些。后来，当他看到一群野天鹅的时候，就爬到一只最强壮的野天鹅的背上。他飞过大海，走向一个拥有大树林、深湖、雄伟的山脉和美丽的城市的陌生的国家。无论他走向哪里，他都觉得太阳在田野上跟着他。每一朵花，每一个灌木丛一旦知道有一位爱护它们和了解它们的朋友与保护者就在它们附近，就都发出一种强烈的香气。一丛已快凋零的玫瑰花也竖起枝子，展开叶儿，开出最美丽的花来。每个人都可以看得见它的美，甚至连树林里潮湿的黑蜗牛也注意到了它的美。

“我要在这朵花上留下一点纪念!”蜗牛说，“我要在花上吐一口唾沫，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

“世界上任何美的东西的命运就是这样!”诗人说。

于是他唱了一首关于它的歌，他是用他自己特有的一种调子唱的，可是没有人听他的，所以他送给一位鼓手两个银毫和一根孔雀毛，叫他把这支歌编成拍子，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用鼓把它传播出去。于是，大家都听到了，而且还听懂了，它的内容很深奥!诗人唱着关于真、善和美的歌。人们在充满蜡烛烟味的酒店中，在新鲜的草原上，在树林里，在广阔的海上听着他的歌。看来，这位兄弟的运气要比其他的两位好得多。

可是魔鬼却显得很不高兴，它立刻弄到皇家的香烟、教堂的香烟、他所能找到的一切香烟和他自己所能制造的香烟。这些烟的气味相当强烈，能迷住所有的人，包括安琪儿在内，一位可怜的诗人当然更不在话下。魔鬼是相当清楚怎样对付这种人的。它用香烟把这个诗人层层包住，把他弄得头昏脑胀，结果他忘记了他的任务和他的家。最后，他把自己也忘掉了，他在烟雾中不见了。

当所有的小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感到非常伤心，它们三天没有歌唱。树林里的黑蜗牛变得更黑了，这并不因为它伤心，而是因为它嫉妒。

“香烟本应该是为我而焚的，”它说，“因为他的这首最著名的、叫做‘世事’的击鼓歌是我教给他写的。玫瑰花上的粘液是我吐出来的!我可以提供证明。”

不过，这消息没有传到诗人在印度的家里，因为所有的鸟儿三天没有歌唱。当哀悼期结束之后，它们都感到非常地悲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人而哭。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像别的兄弟一样远行!”第四个兄弟说。

他像刚才说的那个兄弟一样，心情也非常好，不过他不是诗人。这两个兄弟使整个宫殿充满了快乐，但是现在连这最后的快乐也要消失了。视觉和听觉一直都被认为是人类最重要的两种感官，所以谁都希望这两种感官变得敏锐，其余的三种感官一般又都认为是不太重要的。不过，这位少爷却不是这样的想法。他在允许的范围之内从各方面培养他的味觉，而他的味觉非常强烈。凡是放入嘴里和深入心里的东西，都由它的味觉来控制。所以，罐子里和锅里的，瓶子里和桶里的东西，他都要尝一下。他说，这是他的工作庸俗的一面。对于他来说，每个人是一个炒菜的锅，每个国家是一个庞大的厨房。当然这只是在广度而言，对于一件细致的事情，他就要研究一下，究竟它细致到什么程度。

“可能我的运气要比我的几个哥哥好一些!”他说。“我要去了，可我用什么工具去旅行呢?人们发明了气球没有?”他问他的父亲。这个老头儿知道已经发明过的和快要发明的一切东西，但气球却没有人发明出来，汽船和铁路也没有发明出来。

“好吧，那么我就乘气球吧!”他说，“我父亲知道怎样制造它，怎样驾驶它，我也要学习使用它。现在，还没有谁能把它发明出来，于是大家便认为它是一个空中楼阁。我用过气球之后，会把它烧掉，所以你必须给我一些所谓化学火柴!”

他所需要的东西他都得到了。于是，他飞走了。鸟儿陪着他飞了一程，比陪着其他几个兄弟飞得要远一些。它们很想看看，这次飞行会有一个什么结果。鸟儿越来越多，因为它们都很好奇：它们还以为现在飞行的这个家伙是一只什么新的鸟儿呢。现在他的朋友倒是不少!天空几乎都被这些鸟儿遮黑了，它们像一大块乌云似地飞来，更像飞在埃及国土上的蝗虫。他就是这样向广大的世界飞去的。

“东风是我的好朋友，是帮助我的人。”他说。

“你是指东风和西风吗?”风儿说，“如果不是我们两个人一同合作，你是不会飞到西北方来的!”

但是，他却没有听到风儿说的话，所以也就等于没说。鸟儿现在也不再陪着他飞了。“同他一起飞毫无道理，完全是浪费时间!完全是胡闹!”于是，它们就都回去了，全都回去了。他的脑子里装的完全是一堆幻想。

气球在一个最大的城市上空降落。气球的驾驶人在一个最高的教堂的尖塔顶上停下来。然后，又升起来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应该发生，它究竟要飞到哪里呀呢，谁也不清楚，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它还没有被人发明出来。

他坐在教堂的尖塔顶上，身边已没有什么鸟儿在飞了，因为它们对他感到厌烦，而他对它们也感到厌烦。

城里所有的烟囱都在冒着烟，喷出气味。

“这都是为你而建立起来的祭坛!”风儿说，其实它很想对他说点愉快的事情。

他目无一切地坐在那上面，俯视着街上的人群。有一个人走过来，他对于自己的钱包感到骄傲；另一个对于悬挂在自己腰上的钥匙感到很得意，虽然他并没有锁着什么宝贵的东西；还有一个对自己被虫蛀了的上衣感到骄傲；另外一个人觉得他那个无用的身躯很是了不起。

“这完全是虚荣!嗨!我必须赶快爬下去，把手指伸进罐子里，尝尝里面的味道!”他说，“但是我还不如在这儿多坐一会儿，风吹在我的背上挺舒服的，这可是一桩很大的快事。风吹多久，我就要坐多久。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懒人说过，一个人的事情多，就应该在早晨多睡一会儿。不过，懒是万恶之本，我敢说，所有的人也这样说。风吹多久，我就要在这儿坐多久。我喜欢这味道。”

于是，他仍旧坐在那儿。不过，他是坐在风信鸡上，而风信鸡是随着他转的，所以，他还以为风向一直没有改变。他坐着，而且可以一直坐下去欣赏风吹的滋味。

但是，在印度，太阳树里的宫殿里却是空洞和寂寞的，因为那儿的几个兄弟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去了。

“他们的命运并不好!”父亲说，“他们永远也不会把那颗亮晶晶的宝石拿回来。那不是我能够获得的，他们都走了，死去了!”

他低下头来读着《真理之书》。书上写着关于死后生活的问题，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盲目的女儿是他惟一的安慰和快乐。女儿对他怀有真诚的感情，为了他的快乐和幸福，女儿希望那颗宝石能够被寻到，带回家里。她深深地、渴望地思念着她的几个哥哥，他们会在哪里呀呢?他们住在哪里呢?她渴望在梦中能够见到他们。不过，说来也奇怪，即便在梦中她也见不到他们，最后她总算做了一个梦，听到了几个哥哥的声音。他们在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呼唤她。她不得不走出去，向很远的地方走去。但是，她似乎觉得仍然在父亲的屋子里。她没有能遇见几个哥哥，而她却觉得手上有火在烧，但是火烧得并不痛，原来是那颗亮晶晶的宝石在她的手上。她把它送给了父亲。

当她醒来以后，有一会儿还觉得手中捏着那颗宝石。事实上，她捏着的是纺车的把手。她经常在漫漫长夜里纺纱。她在纺锤上纺出了一根比蜘蛛丝还要细的线，肉眼是看不见的。她用眼泪把它打湿，所以它比锚索还要结实。她从**爬起来，下定一个决心，要把这个梦变成事实。

黑夜，她的父亲还在睡觉，她吻了一下他的手。她拿起纺锤，把那根细线的一端连在父亲的屋子上。是的，她非要这样做不可，因为她是一个瞎子，不然她将永远都不会找到家的。她必须紧紧地捏着这根线，而且依靠它，自己和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她从太阳树上摘下四片叶子，托风和雨把它们作为她的信和问候带给她的四个哥哥，因为她害怕在这广阔的大世界里遇不见他们。

这个可怜的小瞎子，她在外面的遭遇是怎样的呢?她有那根看不见的线可以作为依靠，也有她的哥哥们全都缺少的一种官能：敏感性。有了这种敏感性，她的手指就像是眼睛，她的心就仿佛是耳朵。

她一声不响地走进这个熙熙攘攘的、新奇的世界。她走过的地方，天空都变得非常明朗。她能够感觉到温暖的太阳光，彩虹从乌黑的云层里显现出来，悬在蔚蓝色的天空上。她能听见鸟儿在唱着歌，她能闻到橙子和苹果园的香气，这香气是那么强烈，她觉得自己几乎尝到了果子的味道。她听到柔和的音调和美妙的歌声，可她也听到号哭和尖叫。她的思想和判断彼此起了不协调的冲突。人的思想和感情在她心里的最深处发出回响，形成一个合唱：

人间生活不过是一阵烟雨——

一个可以让我们哭泣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