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答应了,但是她的丈夫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的年轻学生腾出必要的时间去演罗密欧。她答应“暗中疏通”——这是引用她自己的话。药剂师就马上开始研究他所要演的那个角色——他特别想到了化装。他想装扮得像一架骷髅那样瘦弱,又穷又可怜,但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倒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不过加布里尔太太在丈夫后面“暗中疏通”却更加困难。他说,如果他让这个年轻人去演这个悲剧,他将无法向为贝儿交学膳费的那个恩人交待。
不过,贝儿倒是很希望能演这出戏。“不过行不通了!”他说道。
“行得通!”太太说,“等我来暗中疏通吧!”她愿意送混合酒给加布里尔先生喝,但是加布里尔先生却不愿喝。结了婚的人常常是不同的,说这句话根本不会损伤太太的尊严。
“喝一杯吧,只喝一杯!”她劝说着,“酒可以助兴,可以使一个人快乐。我们的确应该这样——这是我们上帝的旨意!”
贝儿将要演罗密欧了,这是通过太太暗中疏通的结果。
排练工作是在药剂师家里进行的。他们有巧克力糖和“天才”——就是小块的饼干。这是从一个面包房里买来的,价钱是一个铜子12块。它们数目多而体积小,所以大家就把它们叫做“天才”。
排练开始了。只被狗儿打断了一会儿,它躺在加布里尔太太的新衣服上直流口水,不过这完全出于善意,而且也并没有把衣服弄脏。猫儿也找了一点小麻烦,它把脚爪伸向扮演朱丽叶的这位人物,同时坐在她的头上晃尾巴。朱丽叶的温柔的台词一半是对着猫儿、一半是对着罗密欧而说的。至于贝儿,他讲的每一句话正好是他想要和药剂师的女儿讲的,她是多么可爱和迷人啊!她是大自然的孩子,最合适演这个角色。贝儿差点儿要爱上她了。
猫儿一定有某种本能,或者某种更高尚的品质:它坐在贝儿的肩上,仿佛是象征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的感情似的。
戏越排练下去,贝儿的热情就变越得强烈和明显,猫儿也就越变得亲密起来,鹦鹉和金丝鸟也就更吵起来,佛里克和佛洛克一会儿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
登台的那一晚终于到来了。贝儿真像一位罗密欧,他毫不迟疑地在朱丽叶的嘴上吻着。
“吻得特别自然!”加布里尔太太说道。
“简直是不知羞耻!”市府参议斯汶生先生说。他是镇上一个最有钱的公民,也是一个最肥的胖子。他流了一身汗水,因为剧院里很热,而他的身体里也很热。贝儿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一点儿同情。“这样一只小狗!”他说,“这只小狗这么长,人们可以把他弄成两段,变成两只小狗!”
树立了一个敌人,却赢得了大家的掌声!这是一桩好交易,是的,贝儿是一个幸运的贝儿。
他太累了,这一晚卖力的表演和大家对他的赞誉,使他累得喘不过气来。他回到他那个小房间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加布里尔太太在墙上敲了两下。
“罗密欧!我给你送来一点混合酒喝!”
于是一个漏斗便插进门里来了,贝儿·罗密欧拿一个杯子在下面接着。
“晚安,加布里尔太太!”
但是贝儿却睡不着。他念过的每一句台词以及朱丽叶所说的话,全都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当他后来睡着了的时候,他梦见一次结婚典礼——他和老小姐佛兰生的结婚典礼。一个人能够做出多么不可想象的梦啊!
“现在请你把你演出的那套把戏从你的脑袋里清除出去吧!”第二天早晨加布里尔说,“我们应该做点功课了。”
贝儿的思想和小马德生的思想有些接近了:“一个人拿着书本呆呆地关在房间里,真是浪费大好青春!”不过当他真的拿着书本坐下来的时候,许多善良和新颖的思想就从书本里面放射出光辉来,结果贝儿倒被书本吸引住了。他了解到世界上许多伟大的人和他们取得的成就。他们有许多都是穷人的孩子:英雄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看门人的儿子,莎士比亚是一个穷苦的织工的孩子——他年轻的时候,在剧院门口为人牵马,后来成了剧院里一个最有声望的人,在诗的艺术上超越了一切国家和时代。他也读到关于瓦尔堡的赛诗会——在这儿,诗人们要比试一下,看谁能写出最棒的诗:这是像古希腊在公共节日考验诗人们的一种竞赛。加布里尔先生谈到这些人的时候,特别有兴致。索福克勒斯在他老年的时候写出最好的悲剧,所以赢得了超过一切人的美誉,在光荣和幸福中他心花怒放。啊,在胜利和快乐中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这更欣慰的呢?我们这位小朋友的心里充满了感慨和梦想,但是没有人可以把他的心事说出来。小马德生和普里木斯是不会懂得的,加布里尔太太也不会懂得的。她一会儿表现得心情特别愉快,一会儿又变成一个神情忧郁、多愁善感的妈妈。她的两个小女儿惊讶地看着她,她们和贝儿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悲哀。
“可怜的孩子们!”她说,“一个妈妈永远惦念着你们的前途。男孩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凯撒栽了筋斗,但是他仍然可以爬起来!那些年纪大点的孩子喜欢在水桶里玩水,他们将来可以去参加海军,而且一定会娶到中意的太太的。但是我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当她们长大了、心里有了感情的时候,我相信她们所爱的人一定不会如加布里尔的意。他一定会为她们挑选她们所不爱的人,挑选她们所不能忍受的人。这样,她们就会非常痛心!作为一个妈妈,我不能不去想这些事情,而这也就是我的悲哀和痛苦!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啊,你们将会非常不幸!”她哭起来。
那两个女孩看着她,贝儿也看着她,同时也感到悲哀。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对她说才好,所以他就回到他的小房间里来,坐在那架旧钢琴面前,弹出一些调子和幻想曲——这仿佛都是发自他的内心。
早晨,他用更清醒的头脑去学习和做功课,因为他是受别人供养来读书的。他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正确思想的孩子。他的日记里写得很明白,他每天读了些什么和学了些什么,夜里在钢琴面前坐到多么晚,弹了些什么东西——他弹钢琴总是不发出声响,为的是不影响加布里尔太太。除了星期天这个休息日以外,他的日记里从来不写“想念朱丽叶”,“拜访药剂师”,“写信给妈妈和祖母”诸如此类的话。贝儿仍然是罗密欧,也是一个好儿子。
“老滑头!”马德生在心里对自己说。
教长的儿子普里木斯害着“嗜睡病”。“这是一种疾病。”教长的太太说,所以人们不应该对他太严格了。
教长的住处离这里不过二十四五里路,住宅很豪华。
“那位先生最后将会当上主教!”加布里尔太太说,“他和朝廷有些关系,教长太太又是一个贵族妇人。她认识一切的纹章——这也就是指‘族徽’。”
这时候正是圣灵降临节,贝儿到加布里尔先生家里来已经有一年了。他学习了很多东西,但是他的声音还没有恢复过来。它能不能恢复呢?
有一天晚上,加布里尔全家被邀请到教长家里去参加一个盛大的晚宴和舞会。有很多客人从城里和近郊的邸宅到来。药剂师的一家人也受到邀请。罗密欧将要看到朱丽叶,也许还能和她跳第一场舞呢。
教长的住宅是很整洁的,墙上都刷了一层白灰,院子里也没有脏物。教长太太是一个高大而丰满的女人,加布里尔先生把她叫做“格洛柯比斯雅典娜”。贝儿想,这大概就是“蓝眼睛”的意思,而不像朱诺一样,是“大眼睛”的意思。她有某种明显的温柔的表情和一种病态的特征,她大概是像普里木斯一样,也有“嗜睡病”。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布衣服,戴着一头鬈曲的假发,假发的右侧插着一个刻着她祖母的肖像的小徽章,祖母是一位将军的夫人,左侧插着一大串白瓷葡萄。
教长长有一副红润和丰满的面孔,还有一口适合啃烤牛肉的白得发亮的牙齿。他的谈话中充满了掌故,他能和任何人谈话,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和他谈下去。
市府参议员也来了。在那些从公馆来的客人中,人们也看到了商人的儿子费利克斯,他已经受过了坚信礼,而且在穿着和举止上要算是一个最潇洒的年轻绅士。大家说他是一个百万富翁,加布里尔太太简直没有胆量和他谈话。
贝儿看见费利克斯,感到非常高兴。后者以特别友好的态度走过来和他聊天,并且代表父母向他问候,费利克斯的父母读过了贝儿写给妈妈和祖母的所有信件。
舞会开始了。药剂师的女儿得和市府参议员跳第一场舞——她在家里对妈妈和市府参议员作过这样的许诺。第二场舞她本来答应要和贝儿跳的,但是费利克斯走过来,友好地点了一下头,就把她拉走了。
“请让我跳这一场舞吧。只要你点头,小姐是会答应的。”
贝儿的表情很客气,他也没有说什么。所以费利克斯就和药剂师的女儿——这次舞会中最漂亮的一位姑娘——跳起舞来了。到第三场舞的时候,他又和她跳了一次。
“行,可以和你跳晚餐舞!”她带着一个妩媚的微笑说。
“你一定不会把我的舞伴抢走吧!”站在他身边的费利克斯对他说,“这是一种不友好的行为。我们是镇上的两个老朋友呀!你说你看我非常高兴,我想你一定也会同意我扶着小姐去餐桌吧!”于是他把手搭在贝儿的腰上,玩笑地把自己的前额抵着他的前额。“同意吧,对不对?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