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吧嗒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李干事,这事儿我们支委会昨晚研究过了。缝纫机本来就是县妇联扶持妇女扫盲用的,现在村里决定正式成立缝纫组,属于集体副业。”
他掏出一张盖着村委公章的报告:“这是申请材料,正好请您带回去。对了,今年春耕的化肥指标……”
几天后,公社勉强批下了“大柳树村缝纫组”的许可,但规定必须由村集体统一管理。
徐应怜被任命为组长,但账目要由村会计每月审核。
开春那天,妇女们像过节一样把缝纫机重新组装起来。
男人们帮着在村委会旁边搭了间新草棚,李铁柱还用废木料做了个“大柳树村缝纫组“的牌子。
“应怜姐,你看谁回来了!”
林小雨的喊声惊动了整个缝纫组。
徐应怜抬头时,一缕阳光正好穿过新糊的窗纸。
门口站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姑娘,短发变成了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晓雯?!”徐应怜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徐晓雯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线卷和十几本时装杂志:“纺织厂处理的下脚料,我攒了三个月。”
当天晚上,缝纫组破例点了两盏油灯。徐晓雯讲述着城里的见闻,妇女们传阅那些印着高楼大厦的杂志。
当时钟敲过九下时,徐晓雯突然压低声音:“我在上海认识了个外贸公司的同。志,他们说。。。可以帮我们接出口订单。”
“出口?”王婶倒吸一口气,“咱们做的东西,洋人能看得上?”
徐晓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张纸条:“这是他们需要的样式,工钱按件计算,是供销社价格的三倍。”
徐应怜接过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陌生的术语——“公主线剪裁”、“法式袖口”,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望向角落里安静聆听的孟寻洲,丈夫对她轻轻点头。
“咱们试试。”徐应怜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明早开始,晓雯教大家新针法。”
就在事业看似迎来转机时,徐应怜的身体却出了状况。
连续几天晨起呕吐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颗炸弹在家庭内部引爆。
第二天清晨,徐应怜依然出现在缝纫组。只是她的座位旁多了个炭盆,王婶时不时往她手里塞杯热姜茶。
当徐晓雯演示如何打“巴黎扣眼”时,徐应怜发现自己的缝纫机上不知被谁垫了层软棉垫。
春耕开始后,缝纫组调整了作息。早晨六点到八点,下午四点至六点,既不耽误农活,又能保证生产进度。令人意外的是,村里几个半大姑娘主动要求加入,其中就有张桂芳十四岁的女儿小梅。
“娘,我想学。”小梅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我有美术天赋,我想。。。将来设计衣服。”
徐应怜看着这对母女并肩坐在缝纫机前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全身。
她下意识抚摸腹部,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而眼前这些姑娘们,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
五月的一个雨天,县里来了考察组。带队的是位戴眼镜的女干部,她在成品间里停留了足足半小时,仔细检查那些准备发往上海的刺绣衬衫。
“针脚密度超过出口标准了。”女干部转身对随行人员说,“告诉外贸局,这个点可以列入定点加工单位。”
当晚,徐应怜在油灯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县妇联,申请正式注册“大柳树女子裁缝合作社”。
另一封给上海的徐晓雯,详细描述着合作社的构想——生产组、设计室、甚至将来要办的童装厂。
写到一半,胎动突然袭来。
那种奇妙的触感让徐应怜怔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朵蓝花。
孟寻洲的手适时覆上她的腹部,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新栽的枣树抽出了嫩芽。
缝纫组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那是妇女们在加班赶制第一批出口订单。
徐应怜想起老支书今天说的话:“县里要在咱村开现场会,推广这个'集体个人双受益'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