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斤咖啡和一斤糖,怯生生地放在桌子上。她虽然人在让一巴尔矿井干活,可心里却担心伏安矿井的罢工,于是借口惦记着弟妹,接济一下家里。可是,母亲并没有领她的情。母亲指责她说:“现在知道来给我们送这些,那当初为什么不留在家里给我们挣面包!为什么!。”
母亲狠狠地骂她出出气,当着她的面把一个月来反复数落她的话,一古脑儿地说了出来。刚十六岁就跟一个男人私奔。家里还需要她照顾的时候就跟男人跑了!这种丑事只有最不要脸的女孩才做得出。做出个把蠢事倒还情有可原,但女儿最后选择私奔,做母亲的不会原谅的。再说,要是因为自己把女儿拴得太紧,那也倒罢了!可正好相反,她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只要求她晚上回家睡觉就行。“我说?你小小年纪,怀的什么心眼?”
凯特琳一动不动站在桌子旁边,静静地,低头听着。她那晚熟少女的瘦弱身子在那儿颤抖。接着,她努力想说点什么,可说出来的话仍然是断断续续的。“妈妈,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这样做的!是他呀!我没有办法,难道以我这样能够反抗他吗?你知道,他是最强有力的……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总之,生米已煮成熟饭,没退路了。必须让他娶我。”
凯特琳和那些早早遭受男性摧残的姑娘一样放弃反抗,选择了逆来顺受,并以此来为自己辩解。难道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心里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在矸石堆后面失了身、十六岁就怀上孩子。如果和情人结婚,就自立门户在一块儿过苦日子。因此,她并没有羞愧脸红,她之所以身子发抖,心惊肉跳,只是因为现在小伙子在场,自己觉得像婊子一样。艾迪安的在场使她感到窘迫和绝望。
为了让凯特琳更加自由地辩解,这时候,艾迪安站了起来,假装去捅快要熄灭的炉子。不过,他还是遇到了她的目光,在她那张憔悴的脸上双眸还是那么明亮。他发现凯特琳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可依然楚楚动人。于是,在他心里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油然而生,挤走了积压在心头的怨恨,只希望她能够在那个男人家里生活得幸福。
这种特殊的情感就是他得继续关心她,想到蒙尔苏去警告那个男人尊重她。但是,在她看来,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种柔情中只是对她的怜悯,也许是瞧不起,所以才这样盯着她看的。于是,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嗓子眼一阵哽塞,连道歉的话也一时说不出来了。
“够了,你还是给我住嘴吧,”马厄老婆毫不留情地接着说,“如果你想回家,那就进来。否则,立即给我滚。你该庆幸我现在脱不开身,不然的话,我早就把你踢出去了。”然而,这句话果然应验了,凯特琳的屁股上果真重重地挨了一脚。这一脚让她一下子懵了,踢得那么狠,让她又惊又痛,。撒瓦尔从门外闯了进来,像一头撒野的牲口尥蹶子这样给了她一下。他已经在门外窥视她有一会儿了。
“哼!你这个贱货,”他吼叫着说,“我早就看出来了,知道你要回这儿来做丢人现眼的事!你还倒贴她,是不是?你竟敢用我的钱买咖啡给她喝!”
马厄老婆和艾迪安顿时惊呆了。撒瓦尔做了个愤怒的手势,把凯特琳往门外赶。“你给我出去,他妈的!不要脸的贱货!”
这时凯特琳却往一个角落里躲,于是撒瓦尔便想拿她母亲出气。“你那个不要脸的女儿在楼上做偷汉子的勾当。你在这儿把门,这个行当真不赖!”
最后,他一把抓住凯特琳的手腕,又拉又拽,硬是把她拖到门外。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头来瞪了一眼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马厄老婆。马厄老婆的又大又白又柔软的**还露在外面。艾斯黛尔脸朝上,在母亲怀里继续睡着。那只**的大**,就像强壮的母牛的奶子一样,随便地往下垂着。
“女儿不在时,母亲好补缺卖身了,”撒瓦尔嚷道,“行了,全脱光了才好呢!你那个下流的房客是不会玩腻的!”艾迪安一气之下,真想给他几个耳光。但他怕打架会惊动矿工村,只好先沉住气再说。不过,艾迪安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这两个男人面对面地怒目相视。一种宿仇旧恨,一种长期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公开发生了。这时,这两个人已经到了恨不得吃掉对方的地步。
“你当心点!”艾迪安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扒了你的皮。”
“你来试试!”撒瓦尔回答说。他们又虎视眈眈地相持了几秒钟。因为双方都离得很近,各自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喷到了对方的脸上。凯特琳不停地哀求着,最后硬是把情夫拖走了。她拉着他出了矿工村,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真野蛮!”艾迪安一边嘟哝着说,一边用力把门关上。他气得无力站立,只好重新坐下来。马厄老婆依然一动不动地坐者。她使劲挥了一下手,接着屋子里一阵沉默,气氛相当凝重。大家都无话可说。艾迪安还是不由自主地去看她的胸脯上那团沉甸甸的白肉。这时非常醒目,撩拨得他心慌意乱。
是的,虽然她已年满四十,像一头产仔过多的母畜那样,已经没有多少魅态。然而,她肩宽体壮,丰满的鹅蛋脸,依然看得出当年的风韵,至今仍有男人打她的主意。她不慌不忙、慢慢地用双手把**塞进上衣里。可是那玫瑰色的**却硬是不肯进去,她只好用手指按它进去,然后扣上纽扣。现在她裹在那件土里土气的旧上衣里,浑身黑乎乎的,又显得萎靡不振了。
“简直是头猪,”她最后愤愤地说,“这头猪才会恶心到这么去想……我才不理他呢!不值得。”
接着,她望着年轻人,用坦诚的语气继续说:“当然我并不完美,但却没有干过那种事……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男人碰过我,第一个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一个骗子推车工,;第二个就是马厄。如果马厄也像第一个那样把我甩了,那就惨了!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以婚后我始终恪守妇道而自豪,其实有时候一个人没做一点坏事,常常是因为没有遇到机会……不过,我很坦率,我知道有些女邻居就不能夸这个口,是吗?”
“对,这实话,”艾迪安一边回答,一边站了起来。
然后,他走了出去。这时,马厄老婆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放下婴儿,决定再把炉子里的火捅旺些。如果孩子的父亲逮到了鱼,并且能够卖掉的话,她还得做晚饭。
外面,天已黑了。这是个冰冷的寒夜。艾迪安愁眉苦脸,低着头往前走着。现在,他已经不再可怜那个受虐待的姑娘了,也不再因那个男人而生气。那野蛮的一幕已过去了,消失了。他是折磨着他的伙伴的可恶的贫穷,在思考的是大家的痛苦。他又看见了晚上忍饥挨饿的妇女和孩子,看见了所有饿着肚子在坚持斗争的民众
看见了没有面包的矿工村。在这愁肠百结的夜晚,那种偶尔烦扰他的疑虑又回来了,并且折磨着他。这种困惑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感觉到过。他肩负何等可怕的责任!可是现在已落到了既没有钱,又求助无门的地步。他还有没有勇气再继续推动他们,鼓励他们坚持抵抗呢?如果依然没有援助,饥饿压倒了斗志,结局会怎么样呢?突然,他竟看到了大家努力奋斗却失败的惨景:孩子饿死,母亲把眼泪往肚子里咽,面黄肌瘦的男人不得不重新下井干活。艾迪安一直往前走着,双脚不时被石头绊一下也没有感觉。一想到势力强大的公司,会给同伴们制造不幸,心中就充满了无法忍受的忧虑。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竟已经来到了伏安矿井前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厂房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在荒僻的堆煤场中央,有一些庞然大物的黑影好像这儿成了一个被遗弃的要塞的一角,一动不动。
从升降机停机的时候起,这儿人去楼空了,只徒有四壁,。在这夜晚时刻,没有一点生气,也听不见一点说话声,看不到一盏路灯,就连水泵的排气声也成了一种从远方传来的苟延残喘声。在全矿的这片破败惨景中,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艾迪安看着看着,一股热血又涌上心头。想到工人们在忍饥挨饿之时,而公司里的人一个个却在不知廉耻地消耗它的数百万资产。在这场劳动和金钱的较量中,公司并不强大,工人的力量也不算渺小。不管怎么说,怎么样才能不付出代价就取得胜利呢?决战之后,还得清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
如果矿工村里的居民因为饥饿和不公正待遇而不断地一个个死去,那和他们一下子全都死掉又有什么两样?想到这里,艾迪安战斗的狂热又回来了,迫切需要结束这种贫困的处境,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艾迪安的脑海里又浮现那些来自于书本却没理解好的事。他还大概记得一些这样的故事:有些民族为了阻击敌人竟放火烧毁了自己的城市;母亲为了不让子女当奴隶而宁愿摔死他们;堂堂的男子汉宁愿饿死也不吃暴君的面包。这些故事激励着艾迪安,于是,他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孔舒展开来,驱散了心中的疑虑,使他对自己刚才的一时怯懦感到羞愧不已。
信心刚刚恢复,他的傲气又一阵阵上来了:成为领袖的喜悦,想到别人甘愿为自己赴汤蹈火时的美滋滋的心情,对权力的追求一发而不可收,还有那胜利之夜,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更加飘飘然了。他已经想象出一个纯朴而伟大的场面,这就是他当家做上了主人,他就拒绝接受权力,还政于民。
但是,马厄的声音惊了他的美梦。他开心地告诉艾迪安说自己运气不错,摸到了一条挺不错的鳟鱼,赚了三法郎,全家人今天晚上有饭吃了。这时候,艾迪安请这位老伙伴一个人先回矿工村,自己马上就到。接着,他走进万利酒馆,直到顾客离开,然后就明确地告诉拉沙纳尔他要写信给波利沙尔,请波利沙尔立刻前来。他决定了,要组织召开一次秘密会议,他单纯的认为如果蒙尔苏的矿工集体参加“国际”的话,那就必胜无疑了,而一切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