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拉沙纳尔的家里,艾迪安吃完饭,上楼回到他住的那间顶层小房间,对面就是伏安矿井;这时艾迪安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他没脱衣服,就直接躺在了**。这两天以来,他一共睡了都不到四小时。一直到了黄昏,他才醒来,脑袋晕了好一阵子,竟忘了自己在哪儿;他感到很难受,脑袋昏沉沉的,他努力挣扎着站起来,他想先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然后再吃晚饭并睡觉。
外面,天气渐渐地暖和了起来,黑如烟炱的天空已是青铜色,正孕育着一场北方特有的连绵**雨,从温暖潮湿的空气中人们便可以预感到这场雨即将到来。天色渐暗,连绵不断的烟雾淹没了平原。在这片广阔的红土上,低垂的天空仿佛化成了黑色的尘埃,此时,这黑暗中没有一点儿生机,这气氛如同下葬一般悲凉。
艾迪安漫无目的地朝前溜达,他只想排解一下心中的烦躁,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走到伏安矿井前面的时候,发现井口深处已经是漆黑一片,灯尚未点上,他就在那儿呆了一会儿。
上白班的工人从这儿出来,一定就是六点了,井下罐笼站的装卸工、井口的推车工、马夫等,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身影模糊、嬉笑着的选煤女工,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最先出来的是黑炭大娘还有她的女婿彼埃龙,她正在和她的女婿吵嘴,埋怨女婿在她和监工为计算石块数量产生发生争执时没站在她这一边。“哼!真是软骨头,算了吧!在这些老是剥削我们的混蛋面前这样俯首贴耳,亏你还是个男子汉!”
彼埃龙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背后走着,没有顶撞。最后,他说:“我该冲上去揍他一顿吗?算了吧!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那你就捧人家的屁股好了!”黑炭大娘大声嚷嚷着,“呸!混蛋!如果我的闺女听我的话就好了!……孩子的父亲被他们害死,这还不够吗,你是否还想要我去感激他们。休想,等着瞧吧,我一定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说话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艾迪安望着那个长着鹰钩鼻、飞舞着白发、两条瘦长胳膊还在不停地比划着的黑炭大娘渐渐走远。这时,身后走来的两个年轻人的谈话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清楚了那是正在等人的查夏里,这时候查夏里的朋友穆凯也刚刚过来。
“你收拾好了吗?”穆凯问,“我们先吃点儿东西,然后再去火山歌舞厅。”
“等一下,我还有点儿事要办。”
“什么事?”
那个推车工转过头来,原来是菲勒梅正从选煤区里走出来。于是他就明白了。“啊!好吧,这样的话……那么,我先走了。”
“好,我会赶上你的。”
穆凯刚要离开,就遇上了刚从伏安矿井里出来的父亲老穆纱克,这父子俩仅仅简单地问候了一声,儿子就走向了大路,而老子则回家去了。查夏里不顾菲勒梅的反抗,把她推推搡搡地拉到了一条岔道上。菲勒梅因为很忙所以想改天再说,但是查夏里不肯,于是,他俩像一对老夫妻似的又又斗起嘴来。两个人这个时候在荒郊野外的幽会,并且还是在冬天,地上潮湿不堪,身下也没有麦子可以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不是干那事儿,”查夏里急着嘀咕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搂着菲勒梅的腰,和她慢慢地往前走。不一会儿,等他们走到矸石堆的黑影里之后,他向她借钱。
“要做什么?”她问。
这时,查夏里吞吞吐吐的说自己欠了别人两法郎,使家里人都快愁死了。
“你给我闭嘴!……我看见穆凯了,你们又要去火山歌舞厅找那些肮脏龌龊的歌女。”
查夏里举起手发誓,竭力的辩解。然后,看见菲勒梅无奈的耸耸肩,表示极不信任,他忽然改口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俩一块儿去好了……我不会嫌你碍事的。你也可以看看我是如何打发那些歌女的!……去不去?”
“那小家伙儿怎么办?”菲勒梅问道,“孩子总是又哭又闹的,我去得了吗?……你让我回去吧,我敢肯定他们又在家里吵架了。”
但查夏里依然不想放开,还在那里苦苦哀求。你瞧,我都已经同意穆凯了,总不能让穆凯笑话我吧。一个男人总不能整天像母鸡一样趴在家里抱窝吧。菲勒梅终于还是被说服了,她撩起上衣的下襟,用指甲挑断上衣一处的针线,从衣角里挤出了几枚十个苏的硬币。
原来,她害怕母亲掏她的口袋,就把自己在矿上拼命多挣的几个钱偷偷的藏在了衣角里。“我只有五枚,全在这儿了,”她说,“我给你三枚……不过,你必须马上回去说服你的母亲同意我们的婚事。这种野地里的夫妻生活,我已经受够了!就为这件事,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妈妈就会数落我……你发誓吧,你快发誓!”
菲勒梅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底气,像是个生了病的大姑娘,没有什么**,已经是相当厌倦当前的生活。而查夏里只好发了誓,他大声嚷着说,他一本正经的保证着这件事,天主作证,然后,等他拿到三枚硬币之后,吻了菲勒梅一下,并且直在她身上搔痒痒,弄得她格格直笑;如果不是因为菲勒梅不同意,说现在那种事不会让她有任何快感,查夏里一定会在矸石堆的一个角落里,也就是,他们这对“老夫妻”冬季的洞房里,做完那事的。查夏里穿过一大片田野酒走了,菲勒梅则独自回家去了。
艾迪安在不经意间一直偷偷注视着查夏里和菲勒梅,不知道他俩在做什么,还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很普通的幽会。矿上的姑娘都很早熟,艾迪安回想到了在里尔的工厂上班时接触过的那些女工,贫穷的她们从十四岁就开始堕落了。但是,他看到的另一桩事让他更加吃惊,于是,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在矸石堆下面,在那块从矸石堆上滚落下来的大石头后面,小让兰正在训斥着分别坐在他两边的莉迪雅和贝贝尔。“嗯?别胡说……要是你们再这样说,我就再给你们每人一个耳光……你们说,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是的,主意是让兰想出来的。他和其他两个孩子沿着运河边走边采妈妈交代下的蒲公英,大概过了一小时,他觉得蒲公英采得够多了,心想自己家里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于是,他就没有回矿工村,而是和这两个小朋友一起去了蒙尔苏。在那儿里,他让贝贝尔负责看守蒲公英,让莉迪雅去按那些富人家的门铃,然后挨家挨户推销他们的蒲公英。他已经很有经验了,只要姑娘家卖东西,样样都能卖得出去。不一会儿,那一大堆蒲公英全都卖掉了,小丫头一共赚了十一个苏。现在,这三个小家伙洗干净了手,正在那儿分钱。“这一点儿也不公平!”贝贝尔说,“应该平分才对……如果你拿七个苏,那我俩每人就只有两个苏了。”
“怎么不公平?”让兰生气地反驳道,“第一,我采得最多!”
贝贝尔平时就很敬畏让兰,而且盲目轻信他,因此总是吃亏,一向是任让兰摆布,所以贝贝尔尽管比让兰年龄大,力气也大,却也免不了要挨让兰的耳光。不过,这一次不同了,一想到这些钱,贝贝尔的心里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开始了反抗。“就是呀!莉迪雅,他欺骗我们……要是他不平分,我们就向他妈妈告状。”
让兰猛地朝贝贝尔的鼻子下面挥了一拳。“你敢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你家,告诉你们的妈妈你们把我给我妈采的那些用来做生菜用的蒲公英卖了……再说,你这个蠢货,你能把十一个苏平分成三份吗?你能吗?看你有多机灵……拿着,每人两个苏。还不快走,不然,这些钱都没有了。”
贝贝尔终于还是被制服了,收起了那两个苏。莉迪雅吓得直哆嗦,不敢吭声,她在让兰面前就像个被打服帖了的小媳妇似的,对他又怕又爱。让兰把两个苏递给她的时候,她还顺从地笑了笑,伸手去接。这样的服帖使让兰又突然变卦了。“嗨,你拿这些干什么?……要是你没藏好,肯定会被你母亲拿去的……还是让我来给你保管吧。你想花的时候,再向我要。”
于是,让兰的口袋里就有了九个苏。为了堵莉迪雅的嘴,让兰笑着去抱她,和她一起在矸石堆上打滚儿。莉迪雅是让兰的小媳妇,他俩经常会一块儿偷偷躲在黑暗的角落,尝试着干他们在家里,经常隔着墙或通过门缝所听到和看见的那种**的事。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是年龄太小,还做不到,只是懵懂的摸索着,像小狗那样**地嬉闹一会儿。让兰把这种游戏叫作“当爸爸和妈妈”,每次让兰要拉莉迪雅的时候,莉迪雅就会逃跑,并且又激动又快活,自愿的让他抓住,莉迪雅通常会生气,但最后让步的也是她,她也期待着某种根本就无法实现的事儿。
他俩这种嬉闹不让贝贝尔参加,并且如果贝贝尔想摸摸莉迪雅的话,让兰就会揍他,因此,当他俩在贝贝尔面前毫无顾忌地胡闹着玩儿的时候,贝贝尔只好难堪地在一边儿站着,心里又气又恼。他所能做的就只是吓唬他俩,给他俩捣乱,大喊有人来了。“糟了,有人看到了!”
这一次,他是在说真的,那人就是艾迪安。孩子们赶忙从地上跳起来,拔腿溜了,艾迪安绕过矸石堆,沿着运河继续朝前走去,看见惊慌失措的孩子们他心里觉得很可笑。当然,就论年龄,他们干这样的事也真的是太早了;但又不足为奇,他们耳濡目染这些事情,想不让他们跟着学,那除非将他们的手脚捆起来才行。想到这里,艾迪安就不由得忧郁起来。
他走出了百步左右,又碰到了好几对儿野鸳鸯。当他到达雷奇雅尔的时候,发现在这个废弃的老矿井周围,到处都是跟自己情人溜达的蒙尔苏姑娘。原来,这个偏僻荒凉的角落竟是个公共的幽会场所,当那些推车女工不敢在棚子顶上乱搞时,就会到这个地方来,使自己怀上第一个孩子。
那儿有些断裂的篱笆,每个人都能够从豁口进到旧煤场里,如今它已经成了一片空旷的场地,碍事的是那两座坍塌的选煤棚和那些高大的支架的残骸。一些废弃的斗车使场地上一片狼藉,几根腐烂了一半儿的旧木料堆得乱七八糟,浓郁茂密的野草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并且还隐约的冒出几棵粗壮的树木。
于是,姑娘们把这里当作自己得家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隐蔽的小窝,任情人把她们按倒在大木头上、烂木料堆后面以及斗车里。这些情侣待在自己野外的小窝里,即使身边有其他人也不在乎。在这片废弃的矿井周围,面对着这些废旧的机器,人类却在这里孕育新的生命,就像是在刻意报复似的,清纯的狂放加上本能的驱使,使这些尚未成熟的姑娘怀上了孩子。
话说回来,这儿其实还住着看守煤场的人,他就是老穆纱克,大概就是在这座毁坏了的井楼下面,公司给了他两间住房,其余的那些房架都摇摇欲坠,这些房屋破旧的随时都有谈皮的危险。老穆纱克只好用木头支撑住房顶,不过这里勉强还可以度日的,他和穆凯住一个屋,摩凯特则是住另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