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雪一连下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才停住,而且天寒地冻,四周都结了一层冰,那个平日里路上积满黑水,墙上和树上落满煤粉的黑色煤乡,现在却已经是身披银装,遍身是那种无边无际的白色。
埋藏在积雪之下二四○矿工村好象已经消失。房顶上不见一缕炊烟,屋里没有生火的房子就像路上的石头一样冰冷,所以无法消融房顶上厚厚的积雪。
在一片白色的雪原上,那儿俨然成了一个白石开采场,又如一个已经死去、裹着白色殓布的村庄。条条大街上只有过往的巡逻队留下的烂泥脚印。
马厄家的最后的一铲煤渣从昨晚起就烧光了,又偏偏碰上连麻雀都找不到一根草的恶劣的天气,是不能再奢望去矸石堆上捡煤渣的。但阿纳齐尔还是坚持要去,她那双可怜的小手在雪地里翻找煤渣,结果却差点把她冻死。
马厄老婆只好用一床破被把女儿裹起来,等范德哈根医生来给她看病,虽然马厄老婆已经去过医生家两次,但都没能碰上。可是,医生家的女仆答应,医生在天黑前会到矿工村去的,因此,做母亲的一直都站在窗前向外张望,生病的女儿这时候仍然愿意到楼下来,她坐在椅子上身子直发抖,指望待在虽已冷掉的炉子旁兴许还能好受些。坐在小女孩的对面的善终老爷子的两条腿又犯病了,他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跟着让兰穿街走巷去讨钱的蕾诺尔和亨利,至今还没有回来。在家徒四壁的房间里,仅有马厄一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回走着,每次都在快要撞到墙上时才回头,那种笨头笨脑的样子就如同是一只看不见笼子的野兽。点灯的煤油也用完了,夜幕虽然已经降临,外面的雪光还能把屋里照得隐约的有些亮光。
一阵木鞋声从外面传来,接着,只见雷瓦克老婆风风火火地一下子推开了门,她刚到门口就冲着马厄老婆大声嚷道:“竟然是你说我在跟我的房客睡觉的时候,我硬要他给我二十个苏!”
另一个女人耸了耸肩膀。“你是在跟我胡搅蛮缠,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先问你,你听谁说的这事?”
“总之有人告诉我是你说的,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告诉我的……而且你甚至还说,你清清楚楚地听到我们在你家隔壁做见不得人的事,还说我们家里积满灰尘是因为我老是仰天睡觉……你现在竟然还敢说没有说过,哼!”
每天,妇女们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东家长西家短以后,总会惹出一些争吵,特别是在那些相邻的邻里之间,她们吵了好,好了又吵,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两家人用如此尖刻恶毒的话互相谩骂是从来还没有过的。
自从罢工以来,饥饿让大伙憋了一肚子火,每个人都需要借打架来发泄怨气。两个长舌妇之间的各执一词,最终往往会造成两个男人之间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
就在这时,雷瓦克到了,而且他硬是把布特鲁也拽来了。“我的同伴在这儿,让他自己说说他是否为了和我女人睡觉,给过她二十个苏。”
那个房客的大胡子把他那张和善的脸上的慌张神色遮掩了过去,他矢口否认,支支吾吾地说:“噢!没有这回事,从没有这事!”
这下雷瓦克立刻变得气势汹汹的,一直把拳头打到了马厄的鼻子底下。
“你明白,我是不能容忍这种事的。谁有一个那样的女人,就打断她的腰……难道你相信她说的话?”
“真他妈的!”疲惫不堪的马厄被打扰了,所以愤怒地大声说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大吵大闹?难道还嫌大家遭受的苦难不够多吗?快给我滚,否则我就揍你!……不过,我先问你,是谁说那话是我老婆说的?”
“谁说的?……是彼埃龙老婆说的。”
马厄老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笑声,然后转向雷瓦克老婆说:“哈哈!是彼埃龙老婆……那好吧!我也能告诉你她跟我说了些什么。对!她曾经对我说过,你同两个男人一起睡,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双方从这时起就没有可能和解。大家的火气越来越重,雷瓦克夫妻回应马厄两口子说,彼埃龙老婆也讲了一些关于他们家的一些事,说凯特琳被他们卖了,说他们家从大到小全都烂透了,因为艾迪安在火山歌舞厅得了脏病。
“她说过那种话,她说过那种话,”马厄怒吼道,“那好!我现在就去找她,我现在就去,如果她承认曾经说过,我非把她那张狗嘴打烂。”
他怒不可遏地朝门外冲去,雷瓦克两口子跟在他后面去作证,只有害怕吵架的布特鲁,悄悄溜回去了。被雷瓦克老婆讲的话气得火冒三丈的马厄老婆非要跟出去,不过阿纳齐尔的一声哼哼让她留了下来。她把破被的两头对叠,给浑身颤抖的女儿盖好,然后转身站到窗前,茫然地望向外面。医生怎么还不来!
马厄跟雷瓦克夫妇在彼埃龙家门口碰到了莉迪雅,站在雪地里的她冻得直跺脚。彼埃龙家的门窗全紧闭着,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出一丝亮光。孩子刚开始时回答问题时有点忸怩不安,她说爸爸去洗衣房找黑炭大娘了现在不在家,他是去把一包衣服拿回来。
但是,小姑娘显得有点慌张,不愿说她妈妈在干什么,她又气又恨地狡诈笑了笑,最后还是把一切都讲了出来。她妈妈把她赶到门外,是因为当萨拉先生在屋里,她妨碍他们讲话。
当萨拉先生从清早起就带着两个警察在村里转悠,试图诱骗工人,他不但向那些软弱的人施加压力,而且到处扬言,假如他们在星期一之内还不下伏安矿井干活,公司就要雇用比利时博里纳日的煤矿工人。
夜幕降临时,他发现彼埃龙老婆一个人在家的就把警察打发回去了。随后,他留在她家,在烧得正旺的火炉旁边喝着杜松子酒。
“嘘!别出声,我们得看看他们!”雷瓦克猥亵地笑着轻声说,“咱们一会儿就会弄清楚的……你给我滚开滚开,小婊子!”
莉迪雅向后退了几步,雷瓦克把一只眼睛贴在了百叶窗的缝隙上,他差一点儿喊出声来,他在那里躬着背,浑身颤抖。轮到雷瓦克老婆向里张望时,她如同突然得了腹痛病一样弯下腰去,嘴里还说那事真让她恶心。马厄也想看一下,于是上前把她推开,看完后他说就是花钱看也值。
随后,他们又开始一个接着一个轮流看,简直像在看戏一样。屋里清洁明亮,烧得正旺的炉火让人感到非常赏心悦目,桌子上放着一些糕点,还有一瓶酒和几只酒杯。总之,称得上是一桌真正的喜宴了。于是,两个男人看了里面的那一情景后都气坏了,如果换了平时,他们会取笑半年的。彼埃龙老婆吃得饱饱的,食物似乎已经顶到喉咙口,裙子撩得很高,看上去非是滑稽。可是,他妈的!伙伴们连一片面包和一点煤屑都没有,而他们却在烧得非常旺的炉火跟前干那种事,而且要靠吃糕点来增加力量,那种人难道不是跟猪一样吗?
“爸爸来了!”莉迪雅喊着跑掉了。
彼埃龙悠然自得地从洗衣房回来,肩上拖着一包衣服。马厄立刻喊住他说:“喂,有人跟我说,你老婆说我把凯特琳卖了,我们全家人都是烂污货……那么,你家呢,那个正在享受你老婆皮肉之乐的先生给了你多少钱?”
彼埃龙一下懵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彼埃龙老婆听到吵闹声,一时吓得昏了头,竟打开一条门缝,想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人们看见她满面通红,敞着怀,把高高撩起的裙子掖在腰带上,而当萨拉则正慌慌张张地在屋里穿裤子。因为总监工害怕这事传到总经理的耳朵里,吓得全身颤抖,飞快地溜走了。因此,那桩见不得人的丑事让大伙又是笑,又是嘘,又是骂。
“你总是说骂的女人不干净,”雷瓦克老婆冲着彼埃龙老婆喊道,“要不然你说你干净,原来有工头们帮你擦身!”
“哼!她的本事就是说别人的闲话!”雷瓦克继续说,“有个婊子说我老婆跟我和我的房客一起睡觉,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对了,而且,有人跟我说这话是你说的。”
可是,这时已镇静下来的彼埃龙老婆仍然自信是最漂亮和最有钱的女人,便以一种非常轻蔑的口气来反击他们那些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