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他刚开口说话,就很快敏锐的察觉到台下那股反抗情绪。因此,他这次讲话得小心谨慎。他只谈继续罢工的问题,想等到听见掌声后再开始攻击“国际”。他说:“当然啰,大家碍于面子,不该对公司做任何让步;但是,长久下去,那得遭受多少苦难,前景多么可怕啊!”
他没有明说,直截了当地要大家屈服。他只是想以此消磨大家的斗志。他指出各个矿工村里的人都饿得要死,他问那些主张和公司对抗下去的人如何获得足以为后盾的财源。
他的三四位朋友试图附和他的说法,这更突显出绝大多数人的冷淡和沉默。他的发言是大家越来越觉得反感了。他看到说服不了大家,竟恼羞成怒,并预言:如果他们听任自己被来自外国无知的理论煽动弄得晕头转向的话,将来一定要吃苦头的。
有三分之二的人在这时候气愤地站了起来,试图阻止他。因为他已经在这么公开地在侮辱他们,把他们当作小孩一样看待。而他,在连喝了几口啤酒以后,仍然在一片喧闹声中继续往下讲,他粗暴地大声呵斥说,还没人能阻止他尽自己的义务呢!
波利沙尔愤怒地站了起来。由于没铃可摇,他只好用拳头使劲地敲敲桌子,并用有点哽塞的声音连连说道:“公民们……公民们……”
会场终于安静了一些,在征求了大家意见之后,他决定取消拉沙纳尔的发言权。这些曾代表各矿工人和总经理谈判过的人们领导着其他的人,他们一个个全都饿急了,对新思想自然很容易接受。因此,这次投票好像是预先安排好了似的。
“你想干嘛!你当然不在乎,你有吃的!”雷瓦克向拉沙纳尔挥动着拳头,大声吼道。
酒馆老板这番虚伪的讲话,让马厄气得满脸通红,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艾迪安只好从主席的背后探身劝他冷静些。
“公民们,”波利沙尔挥挥手想请大家静一静,“请允许我讲几句。”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他开始讲话,虽然嗓子沙哑,发音困难,但是,四处奔跑多时,已经习惯于用患着喉头炎的嗓子宣传他的纲领。
他的嗓门不断提高,最后取得了理想的效果。他有宣传布道的口才,肩膀晃动还能张开双臂;他还像教士那样,讲到句尾就把音调降下来,这种单调的余音最后总能达到一股征服听众的效果。
紧接着,波利沙尔就宣讲“国际”的好处和伟大,这是他走到各处必会首先要讲的。他解释说“国际”的宗旨是解放劳动者,同时他还介绍了“国际”庞大的组织机构:市镇是最基层的,上面是省,再上面是国家,全人类是最高层。
他的双臂慢慢地比划着,由低向高,一层一层的,比划出像大教堂似的未来世界。然后,他谈到“国际”的内部管理机构,顺便宣读了章程,讲解各级代表大会,指出这项事业不断增加的重要性和不断扩大的行动纲领,即开始只讨论工资问题。现在已经到了向公司的清算制度和发起攻击的阶段,以便最后废止工资制。
今后不再有国家之分,全世界的工人因为正义的需求而团结起来,扫除腐朽的资产阶级,最终建立一个劳有所得的自由社会。他大声疾呼,嘴里喷出的气息使得挂在熏黑了的天花板上的那些彩色纸都在微微飘动,他的话音在黑糊糊的天花板下回响。
一股暖流直冲听众的脑门。有几个人大声喊道:“就这样!……我们参加!”
波利沙尔继续激动地往下说着。世界很快会被征服。他列举了“国际”已争取到的那些民众,并且还有四面八方的人纷纷要求参加“国际”的呼声。没有一个宗教有过如此多的信徒。当劳动者当家作主时,就制定针对那些老板的法律,该轮到他们被掐住喉咙的时候了。
“对!对!……该让他们下井挖煤!”
他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现在,他谈到罢工问题。从原则上讲,他反对罢工,因为罢工是一种见效太慢的手段,而且只会加重工人的苦难。但是,由于没有更好的办法,在罢工成为不可避免的时候的唯一解决办法。
而且罢工有利于瓦解资本家的阵营,并且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指出罢工者应依靠“国际”。他还举了一些例子:在巴黎,青铜艺术品制造业的工人起来罢工的时候,那些老板听到“国际”要寄来援助款的消息后都吓坏了,所以他们立刻答应了工人们的全部请求;在伦敦,“国际”出资遣返了由煤矿主召来的比利时人,一个煤矿工人得到拯救。
只要工人们参加了“国际”,就足以吓坏那些公司,因为工人们加入了这支劳动大军,决心为工友们的利益而死,再也不愿继续做资本主义社会的奴隶。
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波利沙尔的讲话。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并谢绝了马厄递给他的一杯啤酒。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又一阵掌声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他急忙对艾迪安说,“他们已有了足够的信心……快!会员证!”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了那只黑色的木头小匣子。
“公民们!”他提高嗓门,声音压过了这片的喧闹声,大声说道,“这里面是会员证。请你们的代表过来领取会员证,由他们分发给大家……其他的事,相信我们,以后都会解决的。”
拉沙纳尔冲上前去想再次表示反对。这时候,艾迪安也按奈不住,想要发言。雷瓦克伸出拳头,摆出打架的态势。马厄站起来讲话,但大家完全听不清楚。于是,会场上一片混乱
在一片混乱中,地板上灰尘飞扬,这种素日里跳舞时留下的灰尘让原本已充斥着推车女工和徒工们身上那种强烈臭味的空气变得更加污浊了。
突然,小门又开了,德西尔寡妇用肚子和胸脯把小门堵得严严实实,她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求你们啦!快别出声,天哪!……警察来了!”
原来是当地警署的署长来作调查并驱散集会,不过他们已经来晚了。四名警察随身。德西尔寡妇已经同他们在大门口嬉皮笑脸地纠缠了五分钟,说她只是一个人在家,完全有和一些朋友在一块儿聚一聚的权利。但是,警察还是使劲推开了她,她只得赶紧跑来报信。
“得赶紧从这儿溜出去,”她紧张地接着说,“有个可恶的警察守在院子里。没关系,我的那间小柴屋有扇通向小胡同的门……动作快点!”
警察署长已经在用拳头敲门,看看还没人开门,于是他威胁说要把门砸开。一定是被奸细告了密。因为那个警察在大声嚷嚷,说这是非法集会,里面有很多矿工没有请柬。
大厅里越发混乱。大家不能就这样溜之大吉,在场的人对是参加“国际”,还是继续罢工的问题,都还没有表决。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争着发言。最后,大会主席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一致欢呼的方法来表决通过。
有些人举起了胳膊,代表们齐声喊;“公民们,你们代表了所有未到会的同伴们参加‘国际’”。这样,蒙尔苏的一万煤矿工人就都成了“国际”的成员。
人们开始解散了。德西尔寡妇只好用身子把门顶住,掩护撤退。门被警察们用枪托把她背后的砸得摇摇晃晃。矿工们迅速跨过长凳,陆续从厨房和柴屋的门中朝外跑。最先逃走是拉沙纳尔。
雷瓦克跟在他后面,忘记了刚才骂他的事,只是想去向他讨杯啤酒喝喝,压压惊。艾迪安拿起小匣子后,同波利沙尔和马厄在一起等着所有人撤退完毕,最后才走。荣誉得由他们保持。他们刚离开,门锁就被砸开了,警察署长看见对面站着德西尔寡妇,她的胸脯和肚子仍然构成了一道防线。
“砸烂我家的东西,对您有什么好处!”她愤愤地说,“您看清楚了,哪里有人。”
警察署长是个不喜欢别人给他惹麻烦,但又行动迟缓的人。他只是威胁说要把她带走,关进大牢。随后,他就回去向上司汇报了,灰溜溜的走了,身后还传来查夏里和穆凯的笑声。查夏里和穆凯大为称赞这次漂亮的玩笑,他们两压根儿就没有把这支武装力量放在眼里。
艾迪安拿着那个累赘的小匣子在门外的小胡同里跑着,其他两人跟在后面。他突然想起了彼埃龙,他问身后的马厄说:“怎么没有见到他”,马厄边跑边回答说:彼埃龙病了,害的是一种讨好病,以免受连累。
他们想挽留波利沙尔,不过,波利沙尔边跑边表示,他要立刻去儒瓦塞勒,勒古热正在那儿等待指示。于是,两人大声祝他一路平安,但并没放慢脚步,飞快地跑着穿过了蒙尔苏。他们喘着粗气,慢慢地交谈几句。
艾迪安和马厄,脸上带着微笑,信心十足、确信胜利一定会到来。等到“国际”寄来援助款的时候,公司就得来哀求他们了;但是,在这种对希望的憧憬中,在脚上的大皮鞋踩着石板路的奔跑声中,还有一种阴森残暴的东西在困扰着他们。即一场凶猛的风暴,马上要吹遍本地区各个角落里的一个个矿工村,使村民们变得亢奋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