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总经理先生,”马厄总结道,“我们是想告诉您,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让这么多的矿工饿死;我们还不如什么事都不干坐着等死,这样还可以少受点累……所以我们决定不再下井,除非公司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我们呢,我们只是要求照老规矩办事,而且每车煤的工价还要增加五生丁,绝不同意公司要降低每车煤的工价,另外支坑木的钱另付的决议,否则我们只好做出最坏的打算。现在,就由您决定您是不是站在正义一边,站在劳动者一边了。”
矿工中有几个人纷纷说道:“就是这么回事…”“这就是我们大家所想的”,“我们只要求通情达理。”
另一些没有开口说话,但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他们已经对豪华的客厅和客厅里的那些金丝织锦及绣品,还有那堆珍奇古董了视而不见了;他们甚至不再感觉到笨重的皮靴下面踩着的是地毯。“但是你们总得让我说句话吧,”埃尔博先生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首先,说公司从每车煤的工价上赚了两生丁,其实这不是事实……我们这就来算笔账。”
接着大家吵吵嚷嚷地争论起来。总经理试图分化代表们,他点名让彼埃龙说几句,但彼埃龙是一摊提扶不起的烂泥,他只会躲躲闪闪,张口结舌。相反,雷瓦克则跳了出来,替大家出头说话,他说了些连他也一窍不通的事,胡搅蛮缠了一阵子。一时间,在这间张温暖如春、挂着华丽的帏幔的客厅里,一片七嘴八舌、充满着粗鲁低沉的埋怨声。
“如果你们像这样七嘴八舌一起和我谈,”埃纳泊先生继续冷嘲热讽地说,“我该听谁的。”
他又恢复了冷静,恢复了公司代理人那种即使冷峻但也不尖刻的礼貌态度。董事会已给他了命令,而且他也打算让他们尊重这一命令。他从开口说第一句话起,目光就一直放在艾迪安身上。他想设法使这个年轻人不再保持沉默。因此,他停止了有关两个生丁问题的争论,突然扩大了他的话题。
“哦,这简直是一场瘟疫,它正在所有的工人中蔓延,把最好的工人也毒害了。你们应该承认,你们是被别人煽动的……噢!我不需要任何人做什么忏悔,我看得很清楚。想想看你们过去都是那么安分守己,你们被别人改变了,不是吗?只不过是有人答应给你们比面包更多的黄油,,还答应你们说让你们当家作主……最后,他会把你们一个个网罗到那个臭名昭著的‘国际’里去,来实现他们的美梦——摧毁社会……”
这时,艾迪安终于开口了。“总经理先生,您弄错了,蒙尔苏并没有人参加“国际”。这取决于公司的态度。但是,如果有人要逼他们参加,那么所有矿井的工人都不得不这样做。”
这时起,埃纳泊先生同艾迪安之间就不断发生着争,几乎完全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
“公司在保护你们,你威胁它是错误的。今年,公司花了三十万法郎建造矿工村,但是至今连百分之二的费用也没有收回,更不用说公司提供的养老金、煤和药品。你应该宣传宣传这些真实情况,而不是去和一些名声不好的人交往。你看上去很聪明,短短时间就成了矿上最能干的工人之一,不要因此毁了自己?对了,我要向你解释一下拉沙纳尔这个人的事,我们抛弃他,实出无奈,只是为了让我们矿上的人免受社会主义的毒害……有人经常看见你在他的店里,建那个互助基金你一定受到了他的鼓励。如果它单纯是一种储蓄,那我们很乐意接受,但是,我们觉得它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反对我们的武器。变成了一种支付斗争费用的储备基金。说到这儿,我想说清楚,公司计划对这个基金实行监督。”
艾迪安盯着他,嘴唇微微有些神经质的**,听凭他说下去。当总经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艾迪安冷笑一下,直截了当地回答说:“这是一个新的要求,因为总经理先生以前是一直忽视这种监督权的……可惜,我们希望公司不要限制我们,不要以保护神自居,还是公道点办事为好,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把被公司瓜分去的那部分我们的劳动果实还给我们。每次遇到工业危机,公司就不惜让劳动者饿死,来以此保全股东们的股息,这难道是公道的吗?……即使总经理先生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新办法是变相降低工资,因为公司想要节约开支,就必须动脑筋,但只会在工人身上打主意,因此我们必须反抗。”
“啊!我们这就来谈谈这件事!”埃纳泊先生嚷道,“我正等着你们指控我们叫民众挨饿,搜瓜他们的血汗呢!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蠢话?你应该知道资金投入到实业中,比如投入到矿业中更加要冒着种种巨大风险的。今天,一个设备齐全的矿井要花费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法郎,这笔巨费投出后,在取得菲薄的利润以前,有多少艰辛的付出啊!在法国,差不多有一半的矿业公司都倒闭了……再说,指控那些办得好的矿业公司手段残酷也是荒谬的。工人们在受苦的时候,公司本身也在受煎熬。你以为在当前的工业危机中,公司就没什么大损失吗?工资的事由不得公司,它受控于市场竞争规律,不然就要破产。那些事实是你们应该抱怨的,并不是责怪公司……但是,你们不愿意听,你们不愿意了解!”
“不对,”年轻人说,“我们非常了解,如此下去,我们的处境就不可能改善,正因为如此,工人们总有一天会想改变现状的。”
他的话措词温和,说时声音也不大,但是信念却非常坚定,咄咄逼人,因此谈话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一种难堪和恐怖的气氛笼罩着肃静的客厅。其他的代表虽然听不大懂那番话的含义,但都觉得这位伙伴刚才在为他们的福利与公司抗争,于是,他们又继续斜眼打量那些温暖的帏幔,舒适的椅子,以及一切奢侈的陈设,甚至连那最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的价钱,就足够支付他们一个月的伙食费。
最后,一直在沉思的埃纳泊先生站了起来,他不想再谈下去了。代表们也都跟着站了起来。艾迪安轻轻地推了一下马厄,马厄这才重新开口说话,不过,他的话已不再那么流利了。“那么,先生,您已经答复完了……我们这就去告诉其他的人您拒绝了我们提出的条件。”
“我么,我是老实人,”总经理大声说,“我没拒绝什么!……我和你一样,是个拿工资的,在这儿,我的意愿不管用。上面给我下达命令,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好好地贯彻执行。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决不能擅自作什么决定……你们告诉我你们的要求,我会把这些要求呈报董事会,然后我再向你们转达董事会的答复。”
他就像高级官员一样讲着那些,处理问题不动声色,干练而又有礼貌,显示出他只不过是权威部门的工具。现在,矿工们都用不信任的眼神望着他,在心里琢磨着他在打什么算盘,他说谎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把自己界定为那种身份难道是想捞到什么油水。他也许是个阴谋家,一个跟工人一样拿工资的人怎么能生活得这样阔气!
艾迪安又壮着胆子地插话说:“噢,总经理先生,我们不能亲自陈述我们的情况,真是太遗憾了。但是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解释,而且我们的有些理由您是不明白的……我们要是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去讲就好了!”
埃纳泊先生听了非但没有生气,还微笑着说:“啊!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事情就麻烦了……只好到那边去。”
他伸出手,指向一扇窗子,于是代表们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那边,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毫无疑问是巴黎。但他们并不了解那里,现在事情被推到了一个遥远而可怕的地方,被推到一个无法到达的宗教圣地,那里有个谁也没有见过的神祗蹲伏在神龛深处。他们也许无法见到他,只觉得他拥有一股势力,远远地压在蒙尔苏的一万煤矿工人身上。当总经理讲话的时候,他就是仗着这股隐藏在身后的势力撑腰,传达神祗的旨意。
代表们一下子都泄了气,感到万分沮丧。艾迪安本人也耸了耸肩膀,想想还是走吧。这时候,埃纳泊先生友好地拍了拍马厄的膀子,询问起让兰的情况。
“这是多么惨痛的教训,可你还在为不认真支坑木强辩!……我的朋友们,你们回去后好好想一想,会明白罢工没什么好处。不出一个星期,你们就会饿死,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呢?……不过,我期待你们想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我深信最迟到下星期一你们一定会重新下井的。”
代表们一个个弯着脊背离开了客厅,脚步杂沓得像一群绵羊,对总经理指望他们屈服的事一句也没有答理。埃纳泊先生在送他们出来的时候,只好再做一下概括:公司方面坚持要实行新的工价,而工人则要求每开采一车煤增加五个生丁。为了杜绝代表们的任何幻想,他认为有必要预先通知他们,他们的请求肯定会被董事会拒绝的。
“你们在干蠢事之前要三思而行,”总经理看到代表们一言不发,心中有些不安,因而又补充了一句。走到门厅里的时候,彼埃龙深深地鞠了一躬,雷瓦克则在假装地戴鸭舌帽。马厄正在寻思说一句告辞的话,艾迪安又用胳臂肘碰了他一下。于是,大伙就在这种吓人的寂静中走了。只听砰的一下关门声。
埃纳泊先生回到餐厅里的时候,客人们都一声不吭,呆呆地坐在那儿,在他们的面前摆着酒。他三言两语把会谈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德兰纳,德兰纳听完忧郁起来。
然后,埃纳泊继续喝着他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大家尽量不谈这件事。但是,克雷古瓦一家却又提起罢工的事,并愤愤得表示法律应该禁止工人擅自离职。保罗在安慰塞尔西,他肯定地说,大家正等着警察来呢。
最后,埃纳泊太太命令男仆说:“伊波利特,你先去将客厅的窗户打开,换换空气,我们一会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