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是撒瓦尔,”马厄平静地说,“他同凯特琳在一起。”在这整整五个小时以来,这位推车女工一直和她的情人在散步,一起度过着节日。这条通往蒙尔苏的公路两旁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矮房子,太阳下人群如同潮水般滚滚向前密密麻麻的又像是排着队的蚂蚁隐隐消失在这光秃秃的平原尽头。平原上的黑泥已经晒得干裂,黑色的尘土扬起,如同一团随风飘**的乌云。路两旁的小酒馆里都挤满了人,桌子鳞次栉比的摆着,一直摆到了街上,旁边还有两排露天货摊,在那里可以买到姑娘们用的头巾和镜子,男人们用的刀子和鸭舌帽,还有糖衣杏仁、饼干等甜食。有人在教堂前面射箭,也有人在工厂对面玩球。在儒瓦塞勒路的拐角处,也就是煤矿董事会的旁边,那是一块木板围成的场地,大家都拥在那里看斗鸡,只见那两只红羽大公鸡爪子上套着尖利的铁距,都生猛的把对方脖子转开了口,鲜血淋淋。再过去一点,就是是格拉梅的铺子了,在那打桌球,获胜者会奖励围裙和短裤。嘈杂的人群偶尔也会安静一会儿,他们静静地喝着,吃着;天气炎热,加上露天的炸土豆的油锅又烧得沸滚,湿的天气更加燥热不堪。在这种酷热中,啤酒加上油炸土豆所引起的消化不良正在悄然蔓延。
撒瓦尔为凯特琳买了一面十九个苏的镜子和一条三法郎的头巾。他们每转一圈都会在集市上碰到穆纱克和善终,这两个老头似乎有心事,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并肩走了过去。但是,另外一件事使撒瓦尔和凯特琳很生气:他们发现让兰正在指使贝贝尔和莉迪雅去偷临时设在荒地边上一家小店里的瓶装杜松子酒。于是,凯特琳给了她弟弟一记耳光,然而小丫头已经拿了一瓶酒跑了。这些坏孩子总有一天会得到惩罚的。
走到“包你满意酒馆”时,撒瓦尔想带凯特琳进去看燕雀鸣叫比赛,早在一个星期前这家店就已经往门上贴出广告了。玛谢纳制钉厂那十五个制钉工人被召过来,每人都带了十二个鸟笼,这些用布蒙着的笼子就挂在酒馆院子里的栅栏上,处在黑暗中的燕雀一动不动地呆在笼子里。比赛的规则是一小时之内看哪一只燕雀鸣叫的次数最多。每个制钉工人拿着一块可以写字的石板,站在自己的鸟笼边上记数,他们监视着邻人,同时也被邻人监视着。
那些燕雀此时已经叫开了,“希舒伊厄种燕雀”的歌声比较低沉,“巴蒂泽库伊种燕雀”的鸣啾尖厉响亮,它们开始似乎都有点胆怯,只是稀稀拉拉地叫上几声,接着相互间仿佛得到了鼓励,节奏越来越快,最终在疯狂的争鸣中倒下去猝死。那些制钉工人不停地逗它们叫,用瓦隆方言喝斥它们再叫一遍,再再叫一遍,再坚持叫一遍。如此反反复复,使得这一百八十只燕雀此起彼伏地叫着,这片唧唧喳喳的鸣叫声中,使上百个观众心情激动,都一声不响地呆在那儿看着。最后,一只“巴蒂泽库伊种燕雀”获得头奖,奖励了一把锻铁咖啡壶。
查夏里和菲勒梅进来的时候,碰巧看到撒瓦尔和凯特琳。大家互相握了握手之后,站在了一起。忽然,查夏里发起火来,他发现一个和伙伴们一同前来看热闹的制钉工人正往他妹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凯特琳满脸通红,让哥哥不要声张,她认为,如果撒瓦尔咽不下这口气,就会发生斗殴,全部制钉工人就会扑向撒瓦尔,到时候会出人命的,凯特琳想到这儿就吓得浑身发抖。其实,她早就觉得那人在捏她了,她不想声张,就没有吭声。而她的情人发现之后也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四个人就都离开了,这事似乎也就算了结了。但是,他们刚走进皮凯特咖啡馆想要喝杯啤酒的时候,没想到那个制钉工也来了,并且笑话他们,故意向他们找碴儿挑衅。查夏里出于对妹妹的深厚感情,火气在这时终于爆发了,立刻向那个无赖扑了过去。
“你这个懒猪,居然敢欺负我妹妹!……你他妈的,给我等着,我会让你对她放尊重些的!”
大家急忙跑过去拉架,撒瓦尔却若无其事地说:“不管他,这是我的事……这有什么,我根本没当他回事!”
这时候,马厄一伙儿到了,他安慰了已经气得眼泪汪汪的凯特琳和菲勒梅。大家一阵哄笑,那个制钉工人早已溜了。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撒瓦尔决定请大家喝啤酒,他就住在皮凯特咖啡馆。艾迪安只得和凯特琳碰杯,父亲、女儿以及她的情人、儿子以及儿子的情妇,大家一块儿举杯相碰,还很有礼貌地互相祝贺:“祝大家身体健康!”后来,彼埃龙又请大家再喝了一杯。正当大家喝得起劲时,查夏里看见了他的好友穆凯,那股火起又从心里燃了出来。他叫了一下穆凯,说要穆凯同他一块儿去找那个制钉工人算账。
“我非打死他不可!……嗨!撒瓦尔,你守住菲勒梅和凯特琳。我马上回来。”
接着,轮到马厄请大家喝啤酒了。总之,小伙子要去替妹妹报仇,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有穆凯和他同去,菲勒梅才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不用说,这两个家伙准是溜到火山歌舞厅去了。
主保节的这几个夜晚,大家都愿意到仙乐舞厅去欢度节日。舞厅是德西尔寡妇经营的,她是个年过半百的大妈,身体肥壮得像啤酒桶,但风韵犹存的她现在就有六个情夫,用她的话来说,每天换一个,星期天就六个一起来。她亲切的称呼煤矿工人为她的孩子,一想到三十年来她灌入他们独自里的啤酒可以流成河,就欣喜不已;她还夸耀说,所有的推车女工都是先到她这儿来劈开双腿后怀孕的。
仙乐舞厅有两个厅:一个厅是酒吧,那儿放着柜台和餐桌,旁边的一厅是舞池,用拱门和酒吧相连接,舞池还算宽敞,只是中间铺着地板,周围铺的是地砖。舞厅里稍微做了些装饰,天花板上对角交叉挂着两大长串的纸花,在中间纸花的交叉处有一个花环,也是彩纸做的,舞厅周围一块块金黄色的纹童牌沿墙排列,上面刻着各个圣人的名字,什么铁匠的主保圣人埃卢瓦,皮匠的主保圣人克雷班,矿工的主保圣人巴尔布,并且包含每个行业的黄道吉日。天花板很低,乐坛只像教堂里的讲堂一般大,三个乐师在上面,甚至都有撞破脑袋的危险。每天晚上,四盏煤灯挂在舞厅的四个角上照明。
这个星期天,从下午五点钟起,就有人就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在这里翩然起舞了。到了七点钟左右,两个大厅里的人已经摩肩接踵了。外面,刮起了大风,卷起成片的黑色尘埃,那些尘埃搅得人们睁不开眼的同时也洒落到了那些炸土豆的油锅里。
马厄、艾迪安以及彼埃龙走进仙乐舞厅坐了下来,他们看见撒瓦尔在同凯特琳跳舞,而菲勒梅却独自一人在边上看。雷瓦克和查夏里就又退了出去。因为舞池周围没有凳子,凯特琳每结束一场舞就到父亲的桌边坐下休息一会。大家喊菲勒梅过来,但她显然更愿意呆在那儿。天色渐晚,三个乐师拼命吹奏,舞池里到处是舞动的胳膊以及扭动着的臀部和胸部。这时,四盏灯一齐亮了,引起了了一片喧闹,灯光倏地照亮了一切,舞客们脸涨得通红,蓬乱的头发粘在皮肤上,飞舞的裙子正驱散着舞伴们身上强烈的汗臭味。马厄把摩凯特指给艾迪安看,她的身体又胖又圆,俨然一个盛满猪油的皮囊,此时的她正在一个瘦高个的井口推车工的怀里忘情地旋转着:这时她的心里也许得到了安慰,因为她终于搞到了一个男人。
八点钟左右,马厄的老婆来了,带着她那一群孩子:阿纳齐尔、亨利和蕾诺尔。她直接到这儿来找她的男人,而且相信准能在这儿找到。今天可以晚些吃晚饭,因为这时候大家的肚子里全是咖啡,还有啤酒,全都胀得鼓鼓的,谁也不觉得饿。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女人,当大伙儿发现布特鲁陪着雷瓦克的老婆在马厄老婆后面进来时,不禁低声嘀咕起来。布特鲁一手牵着一个菲勒梅的孩子:阿希尔和德蕾茜。这比邻而居的两个女人看上去似乎很融洽,相互聊了起来。一路上,费了好多口舌,马厄老婆最后只得同意让查夏里结婚,虽然她不愿这样失去长子的薪水,但还是被这样一条理由说服了:她不能无理地再把儿子留在身边了。她脸上尽力装作很平静,可心里却忧虑万分,作为一个主妇,眼看着家中一笔最可靠的收入就要不翼而飞了,看来必须要考虑以后怎么办了。
“亲爱的邻居,请到这边坐,”马厄老婆示意雷瓦克的老婆过来,她们坐在紧挨着马厄正与艾迪安和彼埃龙喝酒的桌子旁。
“我丈夫没和你们在一起吗?”雷瓦克老婆问。
大家说雷瓦克很快就回来了。大家往一块儿挤了挤,于是,布特鲁和孩子们也坐了进去,这样,两张桌子就并成了一张,他们又要了些啤酒。菲勒梅看见母亲带着她的孩子们来了,也走了过来。她刚坐在一把椅子上,就听说她的婚事有了着落,特别高兴,接着,有人要找查夏里,她温柔地回答说:“我也在等他,可是他去哪儿了?”
马厄看了老婆一眼。这么说老婆答应了?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一声不响地抽着烟。眼看着孩子们都长大成家了,都要扔下父母受穷不顾,马厄也开始为今后的生活犯起愁来。一直有人在舞池里跳着舞,一场四组舞跳完,舞池里红尘飞扬,四壁也被震得嘎嘎作响,有支小号吹出的声音尖利刺耳,听上去好像遇险的火车头在鸣笛,到了曲终舞停时,舞客们就像刚从蒸炉里出来一样,浑身是汗,头上直冒热气。
“你没忘吧?”雷瓦克老婆俯身悄悄对马厄老婆说,“你说过如果凯特琳也干那种蠢事,你定要掐死她!”
这时,撒瓦尔领着凯特琳也来到大家跟前,两个人站在她父亲的旁边喝完他们的啤酒。
“哎!”马厄老婆也略显无奈的低声说,“这话是说过……不过,我很放心,她不会怀上孩子,噢!这事我倒可以保证!……你想,要是这丫头也生出个孩子来,那我就只能把她嫁出去了!那时,我们还能吃什么呀!”这时候,那支刺耳的小号又响起了波尔卡舞曲,趁此混乱之机马厄把自己想法悄悄地告诉了老婆。他们可以招个房客。比如说,艾迪安就在找寄宿的地方。既然查夏里马上要结婚了,家里就能空出地方来,他们在这方面损失的钱,可以通过这个方式重新挣回来。马厄老婆听后,脸上的愁云渐渐舒展开来:不错,这个主意不错,这事得安排一下。她就像是又逃脱了一场考验,心情好起来的她,索性也叫了啤酒,请大家喝。
此时,艾迪安正在尽力向彼埃龙解释着自己的主张,向他宣传自己那个建立互助基金的计划。正当他马上就要成功说服皮埃克时,却不经意地泄露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还有,要是到时候我们闹罢工,你就会更加明白这种基金的好处了。到时候我们不仅不用怕公司,还会有和公司斗争用的首笔基金……怎么样?说了这么多,你同意吗?”
彼埃龙听到她说罢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目光低垂,吞吞吐吐地说:“让我再想想……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就是最好的互助基金了。”
这时,马厄把艾迪安拉过来,告诉他可以到他们家来做房客。年轻人欣然同意了,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正是想在生活上更加接近伙伴们。这件事很快说好了,马厄老婆公开宣布,不久就会请大伙喝孩子们的喜酒。
恰巧这时,查夏里回来了,身上带着火山歌舞厅那种特有的气味:杜松子酒的气味混着下流舞女身上呛鼻子的麝香香水味。他们醉醺醺的样子,看上去玩得很开心,走起路来也你推我撞,还说笑着。查夏里听说父母同意了他的婚事,不禁开怀大笑,高兴的已经说不出来话了。菲勒梅则平和地说,她宁愿看到他笑,也不愿让他哭。由于座无虚席,布特鲁就给雷瓦克让了些地方。雷瓦克看见全家都在这儿,也显得十分开心,于是,又叫了啤酒,请大家喝。
“他妈的!这种喜庆的时刻不常有啊!”他一边骂一边大声说道。
大伙儿就这样一直呆到十点钟。很多妇女都接连地来找男人。后面也都跟着一群孩子,妇女们都什么也不在乎,掏出像燕麦口袋般又长又大的金栗色大**给孩子喂奶,弄得娃娃们胖乎乎的脸上沾满了奶水。那些灌饱了啤酒的小家伙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的,随地撒尿也不感到难为情。这里仿佛成了一个涨潮的啤酒海,德西尔寡妇的那些啤酒桶都已经喝空了,都已经灌满了客人们的肚皮,他们的鼻子、眼睛,甚至是全身,好像都能挤出啤酒来。
本来空间就很拥挤,再加上肚子喝得很胀,每个人都只能是肩与肩之间,膝盖与膝盖之间互相穿插着,即使拥挤至此,大家却都很高兴,个个心花怒放。这里笑声不断,大家乐得嘴巴都何不拢了,甚至可以咧到耳根。屋里很热,都快把人烤熟了,于是,为了凉快一些,大家索性脱掉衣服,**的身体浸在烟斗冒出的浓烟中,甚至都被熏黄了。偶尔会有姑娘离座方便一下,她们走到院子的深处,水泵旁边,撩起裙子蹲一会儿再回来。在五彩的纸花串下面,人们跳得大汗淋漓,谁也看不清对方,于是,那些徒工就会不失时机地用扭动的腰部去撞倒推车女工。一个轻佻的姑娘就被一个男人压倒在身下,然而小号那刺耳的声音压过了他俩的倒地声,绊倒了好多人,好像整个舞厅坍下来一样的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有人从彼埃龙身旁路过并顺便告诉他说,他的女儿莉迪雅正醉倒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她喝了刚刚偷来的那瓶酒之后就醉倒了,彼埃龙只好把她抱走,而让兰和贝贝尔还算清醒一点,远远地跟在彼埃龙后面,这令他感到很好笑。这使大家有了回家的意思,有几家人开始走出了仙乐舞厅,陆续的马厄一家同雷瓦克一家也要回去了。这时候善终老爹和老穆纱克也离开了蒙尔苏,都拖着像梦游者似的脚步,默默地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大家一起回去了,再一次穿过两边是油锅和酒馆的节日集市的道路,这时候的油锅已慢慢冷却,酒馆里剩下的那些啤酒汇成了涓涓细流,一直流到街道中央。闷热的天气一直摆出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架势,自从大伙儿离开这些灯火通明的店铺以后,笑声就一直在回**,最后便渐渐消失在西黑的原野里。炽热的气息从成熟的麦地里扑来,这一晚,想必又造出了很多孩子。大家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矿工村。雷瓦克一家和马厄一家,夜宵也不想吃了,马厄家的人只是吃完早上剩下的兔肉后便马上上床睡觉了。
艾迪安又和撒瓦尔来到拉沙纳尔的酒馆里喝了一杯。“我愿意参加!”撒瓦尔听完了建立互助基金的事后说,“抓紧点,你是个好样的!”
有点醉了的艾迪安两眼冒火,大声说:“对,我们看法相同……你看着吧,我,为了正义,我愿献出一切,绝不会沉迷酒色。现在,只有一件事会让我心急,那就是消灭掉资产阶级。”